第97章 假說求證
高儼語氣平和,但帶著深意地問道:「先生之言,擬象精妙。然我另有所思:日、
月、五星均行分遲疾,速度變化不定。」 【記住本站域名 ->.】
「其中,是否有些內在的關聯?其遲疾之變,可有共通之理蘊藏其中?警如它們執行軌跡的形狀?抑或其執行遵循的某種法則?」
此問一出,不僅張子信陷入沉思,就連旁邊一直堆笑的祖斑,眼中也閃過一絲真正的驚異和思索的光芒。
高儼的話沒有否認張子信的觀點,而是將矛頭指向了現象背後更深層、更精密的規律格物院內,一時隻剩下算籌羅盤間的沉默,張子信思慮良久,最後向高儼施了一禮,語氣誠懇:「臣愚鈍,不能明白陛下之意,還請陛下說明。」
高儼心知不可貿然丟擲「萬有引力」等較為進階的概念,需循序漸進。
他環視格物院內堆積的星圖與算稿,緩緩開口:「自古以來,賢者觀天象、察物變,都欲以究其根本,再以『說」論之。譬如『蓋天說」、『渾天說」等。」
「不過,此類論說,不應稱之為『說」,我稱之為「假說」。」
張子信眼中困惑更深,追問:「何以稱「假說」?」
高儼目光深邃:「因古人多止步於此,能自圓其說便足矣,卻鮮少深究其真偽。」
他話鋒一轉,直指張子信此前理論:「正如先生『五星好惡」之說:五星遇其好者則遲滯,逢其惡者則疾行。確能釋疑五星遲速變化之象。然則一」
他拈起案頭一座青銅星宿模型,做移動狀:「我今亦可另立一假說:非是星宿好惡,乃五星疲於奔波之故,行至乏力處,故緩步歇腳;力梢恢復,則奮起狂奔!兩套說辭,皆看似解通現象,然則誰能明斷敦真敦偽?」
殿內驟然沉寂。
張子信愜然凝視模型,祖斑卻拄杖近前一步,渾濁眼底精光乍現:「陛下之意,是要能被檢驗真假之說!」
高儼頜首,指尖輕撫星圖。
「然也。若假說無法驗證,終是空中樓閣,縱有千般解釋一一」他掃過張子信緊鎖的眉頭,「亦難服天下。」
高儼言畢,室內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張子信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掙紮。
他一生精研天象,記錄五星遲速,創造出「五星入氣加減」之法以改進曆法推步,已是耗費無數心力。
然而陛下此刻的問題,卻直指現象背後那玄之又玄的根本規律一一「為何會如此?」、「有何共通之理?」。
這些問題,他從未深入想過。
或者說,傳統的占驗星象框架已為他構築了「五星好惡」這樣看似合理、卻難以深究的答案。
他誠心發問,聲音帶著一絲困頓:「陛下深意,臣已知曉。然五星懸九天之高,臣則居於後土,相距渺渺乎數萬萬裡之遙。既無路徑登天以近觀,亦無法器可探其究竟。」
「此等事物,若欲驗證,該如何為之?難道僅憑推演臆斷便能定其真偽乎?」
張子通道出了最根本的難題一一以當時的認知和技術條件,觀測遙遠天體的物理本質近乎不可能。
他的假說無法驗證,高儼提出的那個「疲於奔命」的假說同樣也無法驗證。
兩者似乎都陷入了無法證偽也無法證實的尷尬境地。
麵對張子信近乎茫然的發問,高儼並未氣餒。
他目光掃過格物院中堆疊的算稿、儀器和記錄圖表,緩緩開口,語氣循循善誘:「先生此言,切中要害。天體遙不可及,然而,並非全無他途。」
他刻意頓了頓,給二人留出思索的空間。
「警如,吾等雖不能親臨日月,卻能察其光影變幻,測其升降軌跡。雖不可直究五星,卻可於地麵之上設象其意,以類相推。」
他讓人取來一隻點燃的蠟燭,隨後在案上按日升日落之狀演示。
他指著案上之物在燭光下出現的影子:「看此燭火照出之影,與太陽之影有何異同?
吾等雖不能探其實,卻可在模擬其理,用水紋、燭光、乃至滾珠懸繩之動,推想天體執行之軌跡。雖非本身,卻可助吾等推測其性。此即格物致知之理一一推究萬事萬物之理,觸類旁通。」
「然則,」高儼話氣突變,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一切推想,最終仍需回歸天象本身。」
「若假說推演之結果,與子信先生積累數十載之天象記錄處處相去甚遠,則此假說必偽,當棄之如履。」
「反之,若以此假說推演星位遲疾,竟能絲絲入扣,毫釐不爽,則其可信之度,將遠邁昔日任何一家之言。這便是『驗證」之道!」
高儼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旁聽的祖斑猛地拄杖上前一步,臉上此刻竟浮現出難得的、純粹的求知興奮。
他彷彿「看到」了更清晰的方向,拄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介麵道:「妙哉!陛下此論,不以人之臆想為據,不以言辭雄辯為勝,唯以可驗、可證為先!」
「子信兄,你畢生所錄之星辰行度,其資料之詳實精確,天下無雙。此前用以創製『入氣加減法』,僅是權宜修補之策。今若依陛下所示之「假說求證」法,以此海量資料為根基,反推天行背後蘊藏之共法至理—則前人未明之惑,或將自此而開!」
祖斑的聲音帶著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激動,他理解了這套方**的價值一一它在嘗試理解萬物執行的根本法則。
張子信仍佇立原地,麵龐的困惑卻悄然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沉思。
陛下所言推物及理的方式,照亮了他求索道路上未曾企及的高度。
他不再執著於「五星好惡」的表象解釋,而是開始理解:探求現象背後的統一規律,並通過可驗證的方式去逼近真理,這纔是陛下所倡導的「格物」真義。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案頭上堆積如山的算稿,又望向牆上懸掛的巨大星圖,心中暗潮翻湧。
或許,他那耗費畢生心血記錄下的海量資料,不僅僅是曆法推演之基,更是格明萬物之道?
隻是,那真正隱藏的、能解釋五星行遲速甚至方物之間聯絡的至簡大道,究竟是何等的偉力在執掌?
陛下他似乎..胸有成竹?
張子信深深吸了口氣,對著高儼鄭重一揖,這次沒有困惑,隻有求教的虔誠與震撼後的堅定:「陛下洞燭幽微,臣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他知道,一個全新的、宏大的、甚至可能顛覆性的認知世界正向他開一道縫隙。
祖斑忽然插言:「臣亦有一問,還請陛下示之。」
高儼點頭示意其提問,張子信也收起方纔內心的澎湃,豎起耳朵傾聽。
「縱得正確之說,究天問地,察明那縹緲星鬥何以遲速不定一一又有何實在用處?若隻求把握規律,便足以知寒暑時令、雨旱豐歉,豈不綽綽有餘?」
高儼聞此,微微一愜。
祖斑此問,怎麼和後世「某某無用論」有些相似?
旋即,他思及前賢箴言,決意化用之:
「若嬰兒初誕,敦能斷其未來是為堯舜、抑或桀紂?縱聖賢如孔孟,欲以教化導人向善,誨人不倦然世間總有受盡淳淳教化,終不成賢良,反為禍一方者。」
祖斑、張子信想起不久前被高儼親自下令處死的高綽,他的老師孫靈暉可是當世大儒,卻有這般學生,不禁默默點了點頭。
他語氣沉凝,如撥開迷霧,「若能探究出其人因何至此,找出入歧墮落的根由所在,便能及早規避,以免茶毒蒼生!」
「知曉「以何」隻是手段,明曉「何以」纔是其根本,方是格物致知之至高意義!」
祖斑立即贊道:「陛下所言,令臣茅塞頓開!」
方纔還在不解用何用意,如今立馬就「茅塞頓開」了,轉變之快,令高儼有些無語。
他嚴重懷疑,祖斑是藉此機會來拍他的馬屁。
但見張子信若有所思,隨後深深向高儼揖道:「臣癡究天文幾十年,卻未曾想過這許多。今日得以聞陛下高見,乃察往日鑽研之不足!」
高儼連忙將他扶起:「先生經年累月,觀滿天星象之變,成就斐然,何需為此自貶?」
他接著說:「望先生能如今日,將我所言聽進,他日必有冠絕前人之果。」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張子信麵色鄭重。
祖斑在一旁聽著,想像著麵前兩人君臣相知的畫麵,不禁麵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