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舊並行
高儼麵對張雕三問,心中早有打算,笑道:
「此事無礙。出題者由我任命,試題須經過我親自選。若出題者敢在此時徇私,無他,唯治罪耳。」
「取士不唯文章,不考四書五經,而問之以農桑、刑獄、水利、邊備等實務,言之有物者擢為上品,空談辭藻者概不錄用!」
「至於如何使眾人接受新製一」
「張卿所慮不無道理,」高儼語氣沉穩,「驟然革新,易生激變。眼下科舉僅作篩選,不作開源之法。各州歲貢秀才,仍依舊例推舉。唯新增一條一一所薦之士,需經鄴城覆試,試以策論經義。取中者授官,落第者歸原籍。」
「如此,舊製仍在,為朝廷舉薦人才的通途未絕,隻是經此一考,可辨良,去存良。」
「至於已在位者,官職如舊。科舉隻納新人,不動舊臣。」
崔季舒眼中精光閃動,已窺見深意。 解悶好,.超流暢
雖然高儼說暫時不改,但是將來呢?
如果此製執行下去沒有出現差錯,等眾人逐漸接受科舉取士的觀念後,他還會同意由舊製舉秀才的做法嗎?
張雕緊繃的神色略鬆,他原擔心這位年輕的陛下會急於求成,一意孤行地徹底推翻舊法,引來強烈反彈。
如今聽得陛下主張並行,雖增加了考試環節,但確實保留了原先的舉薦,阻力會小很多。
他深揖道:「陛下謀慮深遠,臣無異議。」
「善,」高儼頜首,「此事便交由卿等。由中書省草擬詔令,詳述並行之意,昭告天下,免生揣測。」
「臣等謹遵聖諭!」崔季舒與張雕齊聲應諾,退下準備擬旨。
高儼沒有一步將後世的科舉製度搬過來,這是符合現實之舉。
後世那般層層往上考的製度,其需要較為龐大的教育基礎,這是現在不可能一而就的。
有一句詩描繪後期較為完善的科舉製度:「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雖然不免過於誇張,但仍舊指出了一個事實一一那就是在科舉製下,如果學識足夠,是可以改變自己的階級的。
回到當下,現在可是南北朝後期,世家大族對權力、資源的掌握雖遠遠不如魏晉時期,但仍舊不容小靚。
世家依舊壟斷了知識,普通平民百姓幾乎沒有可能得到學習,更湟論參加科舉了。
如果立刻將後世那套移植過來,隻會出現排異反應,落得兩頭不討好。
平民百姓們覺得你在消遣他們。
你告訴我可以和那些世家老爺們「公平競爭」,但怎麼不說人家的起跑線一開始就在前麵?
士人們也覺得你在侮辱他們。
公平競爭?笑話,和那些泥腿子們競爭拉低了他們的身價。
於是,高儼隻能選擇進行一定程度上的妥協。
世家們壟斷知識的手段固然為人不齒,但畢竟把它們壟斷在手裡了。
如今高儼想要做實事、做成事,不可避免需要與他們合作。
所以他表示:取土之法在本質上沒有發生改變,仍舊按照舊例,自己隻是做了一點微小的篩選。
不過,這話在世家大族們的耳中可能就沒有那麼動人了。
明明本就是屬於他們的權力,到你這裡不但奪取了一部分,還說自己吃了虧,再恬不知恥地說吃這點小虧無妨。
這不是那位故人經典的虛空造牌嗎?
不過,就像後世諸國在麵對被他虛空造牌往往會選擇忍氣吞聲,強作歡欣鼓舞,高呼「這是當下的最佳選擇」。
世家們也會自我安慰道,不過是多寫了幾篇文章罷了,人家都說自己妥協了,他們也妥協一下,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畢竟,現在的高儼可不是東晉的皇帝,是真正掌握實權的。
狹義上的「門閥政治」幾乎隻存在於東晉部分時期。
在歷史上絕大多數時期,門閥士族都是欺軟怕硬,一遇到皇權的壓製,便隻敢俯首稱臣。
他默許世家參與科舉規則的製訂,暫未獨攬選官之權。
然而,歷史浪潮終將滾滾向前,任何人都無法阻擋。
科舉的形成與完善,既服從於中央集權的程式,也是歷史大勢所趨。
將這篩選人才、分配官員職位的終極權力牢牢掌控在天子手中。
唯有皇權集中,政令才能暢通無阻,這是他推行任何後續變革的基礎。
崔、張二人領命退下後,高儼處理了部分積壓的奏疏,心思卻飄向了另一處。
他記掛著格物院的進展,尤其是先前祖斑允諾的曆法編修之事。
隻是因為事務堆積,一時沒有時間關注此事。
離開含光殿,他走向秘書省。
步入秘書省署衙,靜悄悄的,竟未見祖斑人影。
高儼微微眉,這位才氣縱橫卻又貪瀆反覆的秘書監,此刻應在衙署理事纔是。
他向值守的小吏打聽:「祖秘書監何在?」
小吏見皇帝親至,慌忙行禮,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祖大人正與——,與那張先生一同,仍忙於編修曆法之事—是以,是以這幾日,或——.或有些疏忽了日常署衙事務。此刻應在格物院。」
高儼聞言,心中瞭然。
小吏所說的「張先生」自是那位究於天文的張子信無疑。
他醉心研究,高儼並不意外。
倒是祖斑,不知道他這般用心,是做做樣子,還是全心全力去做了。
高儼並未動怒,反而對進展生出一絲興趣:「知道了。」
他沒有責備小吏,轉身便向格物院方向行去。
格物院內,氣氛與安靜的秘書省截然不同。
案幾上堆滿了算籌、稿紙和各式天象記錄圖。
張子信和一些學者正在一張巨大的星圖前比劃,口中議論著什麼。
祖斑則坐在一旁靜靜聆聽,偶爾插進幾嘴。
守門的小內侍遠遠望見帝王儀仗,慌忙跑進來報信。
祖斑聞訊,悚然一驚,連忙整理衣冠,拄著柺杖,快走著迎了出來。
其他學者隨之散去,張子信也跟著祖斑外出迎接。
祖斑雖目不能視,估摸著高儼的方向,臉上堆起極其熱絡、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趨步上前深揖道:「臣祖斑,不知陛下親臨,有失遠迎,萬死,萬死!」
那笑容雖顯討好,但因他拿捏的比較合適,倒也不至令人過分厭惡。
高儼擺擺手:「免禮。我聽聞卿等曆法進展頗有成效,順道來看看。」
「托陛下洪福!」祖斑臉上笑意更深,搶著回答,還不忘拉上張子信,「子信兄,快,快向陛下稟報我們近日所成!」
一旁的張子信略顯侷促,似乎不慣於在皇帝麵前表功,但仍依言上前一步,恭敬地報告:「陛下,臣等依據『日、月、五星行遲速」之象———」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也就是日、月及五星執行之速時快時緩,以臣所創的『五星入氣加減』之法進行反覆測算比對。初驗之下,此法確顯其效,曆法推步精度提升頗為明顯。」
高儼微微點頭,對他們的態度和成果都流露出滿意之色:「嗯,精進之道,便在不斷求索。卿等勤勉,我心甚慰。」
他目光落在張子信身上,他能夠發現這些現象,並依此創造出改進曆法之法,確實令人佩服。
但高儼不想停留於此。
他話鋒一轉,帶著考較的意味,向張子信丟擲一個問題:「我有一問,還請先生作答。五星之行,何以會有速度變化?」
張子信被這驟然一問,明顯愣住了。
他似乎從未深入想過這個「為什麼」,隻是專注於描述和測算現象。
稍作思索後,他遲疑地答道:「陛下此問-卻是深刻。蓋因五星行經四方列宿星宮,如同人於世間,各有所好有所惡。」
「五星若逢其所喜之星宿,則多盤桓,行留而遲滯;若遇其所厭憎之星宿,則不肯久留,行進倉促,故顯疾速。」
這番解釋,顯然是基於傳統的天人感應、星象占驗之說,將其擬人化。
高儼心中暗暗搖頭,頗感無奈,張子信確實觀察敏銳,發現了現象,但卻未能觸及天體的物理本質。
而他雖對天文的具體知識懂得不多,但作為後世人,經受過基本的物理教育。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能夠知道這現象的大致原因。
行星圍繞太陽執行的軌道是橢圓的,它們在軌道不同位置的速度自然不同。
再者,行星之間還有萬有引力相互作用,軌道也會受到擾動,在地球上的觀測自然也就顯示出速度的不均勻。
不過,他自然無法苛責處於這個時代的張子信。
這個回答雖非真相,卻正是啟發的好時機。
他按下心中的嘆息,決定從張子信發現的這個「現象」作為切入點去引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