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處以極刑
退朝的鐘聲在鄴城宮闕間漸次消散,含光殿內隻餘燭火搖曳的微響。
高帝高儼端坐禦案之後,正凝神批閱積壓的奏疏。 看書就上,.超讚
硃筆懸停間,殿外親衛步履匆匆入內稟報:「陛下,廣寧王、錄尚書事高孝珩求見。
「宣。」高儼擱下筆,目光投向殿門。
未幾,高孝珩趨步入殿,一絲不苟地行禮拜見。
「臣高孝珩,叩見陛下。」
高儼頷首免禮,開門見山:「廣寧王此時覲見,所為何事?」
心中已有幾分揣測,想是這位宗室重臣為高綽之事而來。
畢竟同屬宗室,血脈相連,或為求情,或為試探。
出乎意料,高孝珩並未如預想般為南陽王高綽求情,反而肅然道:「高綽虐民瀆法,
自取其禍,陛下雷霆處置乃正國法、安民心,臣深為敬服。」
頓了一頓,話語中沒有絲毫為高綽開脫的意思。
高儼不動聲色地聽著,心中瞭然對方並非為高綽而來。
他注視著高孝珩,靜待下文。
他略頓,語氣一轉,更顯鄭重:「然,臣忝居錄尚書事之職,常愧德纔不濟,難以勝任。值此新朝伊始,願請辭此職,另擇賢能。」
語畢,他再度深深一揖。
殿內一時寂靜,高儼目光如電掃過階下的高孝珩。
這位宗室重臣此刻主動請辭,絕非偶然。
轉念一想,他已然洞悉對方主動請辭背後真正的意圖。
自己本就是作為宗室上位,對宗室勢力更加戒惕實屬正常。
高孝珩之擔心,在於他怕高綽被捕之事隻是個幌子,高儼欲以此清洗宗室勢力。
故他以退為進,先行請辭以避嫌自保!
「廣寧王過謙了。」高儼踏下台階親手扶起他,言辭懇切如推心置腹,「我知你素來清直,德操才具,冠蓋宗室。高綽案乃其自傷天和,觸犯重典,我必須將其繩之以法,非為傾軋宗親,廣寧王勿需縈懷。」
高孝珩緊繃的肩膀微鬆,眼底憂色稍霽。
他趁機再拜:「陛下寬仁!然臣不才,竊思京中清貴之職非臣所願。若蒙恩允,但求外任一州,治事安民,以盡綿力。」
高儼瞭然,錄尚書事雖位高,但在尚書台的具體事務已被尚書令馮子琮牢牢掌握,本質上確是個位高權輕的虛銜。
他瞭解這位堂兄性情端方,素懷經世之誌,在京城掛著空名,遠不如為政一方能夠實現他的抱負。
這次主動請辭,除了避禍自保,隻怕也是想藉機謀求一個能真正施展拳腳的實職。
他略作沉思,腦海中迅速閃過北邊幾個州郡的位置和情況。
「廣寧王有誌於實事,我心甚慰,」高儼露出讚許的神情,隨後道,「北徐州地接江準,民風剛勁而政務繁劇,正需幹才坐鎮。我意屬你為北徐州刺史,可願擔此重任?」
「「臣高孝珩,謝陛下隆恩!必當殫精竭慮,不負陛下信任與重託!」高孝珩眼中煥出光亮,伏地長揖。
高儼親自將他扶起,又勉勵了幾句,便讓其先行退下準備赴任。
待高孝珩的袍影消失在殿門之外,含光殿復歸寧靜。
高儼獨坐禦案前,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毛筆,眉峰漸鎖。
高綽罪證確鑿,虐殺平民、褻瀆國法、悖逆人倫,其罪行罄竹難書。
處決這樣一個人渣,高儼內心沒有半分猶豫或憐憫。
雷霆手段處置,既是維護律法尊嚴,也是他新登帝位後,向天下昭示他整頓綱紀、不分貴賤親疏的決心。
然而,一絲疑慮如同殿外漸起的寒風,無聲無息地鑽入他心間,揮之不去。
並非對裁決本身產生了動搖,而是這樁案子爆發開來的時機和速度,都透著難以言喻的古怪。
他仔細回想整個事件的時間脈絡。
那位定州老漢,衝破重重阻礙,一路輾轉抵達鄴城鳴冤。
依常理,這等涉及宗室親王的驚天醜聞,地方必然千方百計遮掩。
即使僥倖抵達京城,也極可能被壓在下層胥吏手中,難以真正「上達天聽」。
初時的情況也符合這個預期一老漢的血淚控訴,在偌大的鄴城並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
畢竟身為皇親國戚,地方宗室的劣跡,若非證據確鑿或鬧得太大,往往會被壓下。
然而,沒過幾日,南陽王府的那些駭人聽聞的細節一強奪嬰兒餵狗、甚至誘狗噬咬生母—
這些本該被嚴密封鎖,至少是極為緩慢傳播的訊息,竟然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席捲了整個鄴城!
上至公卿府邸,下至市井坊間,街頭巷尾都在熱議。
其傳播的速度之快、範圍之廣,幾乎可以說一夜風傳滿鄴城。
正是這股洶湧的輿情,最終驚動了他,促使他果斷下令王子宜嚴查。
「沒幾日幾乎整個鄴城都知道了—」他心中默唸著這個時間線,太短了,短到不合常理。
這可不是後世的資訊時代,想讓一事憑藉口口相傳使滿城皆知沒有那麼容易。
他心念電轉,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在高綽案發訊息猛烈擴散前不久,他才剛剛以新帝之威,下了一道旨意:嚴查各級官員貪腐、瀆職之事。
這是他登基後推行新政、整頓吏治的第一步。
「莫非—?」高儼的眼神銳利起來,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別有用心?
他迅速推演起來:
高綽案傳播如此之迅猛、導向如此之明確,背後極有可能有人在暗中大力推動。
其目的很可能是針對自己正在推行的政策。
將高綽一這個身份極其特殊的宗室、高湛的庶長子、高儼的長兄一推上風口浪尖。
他們希望自己投鼠忌器!
因為高綽不僅是宗室,還是先帝高湛的血脈。
依照慣例,對於犯下重罪的宗室,尤其是涉及帝王血脈時,隻要不涉及政治鬥爭,皇帝往往會「法外開恩」,或低調處理,以保全皇室顏麵。
他們賭自己會因為顧及「先帝血脈」和「皇室顏麵」,不敢依法嚴厲處置高綽,或者至少會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一旦自己妥協,那麼所謂的「嚴查官員」、「不分貴賤親疏」就成了空話,新政的威信瞬間瓦解,推行將寸步難行。
他們便能坐享其成,維持現狀。
「哼!」高儼嘴角勾起一絲冷冷的弧度。
但對方欲以此打消他的決心,他何嘗沒有藉機以示威立威呢?
他不僅沒有絲毫猶豫,反而因高綽的禽獸行徑而更加憤怒,下令徹查,並在鐵證如山後毫不猶豫地判了極刑。
他正是要借這個典型,向天下表明:在他治下,王法麵前,無分貴賤,宗親犯法,尤加一等!
想到此處,高儼非但沒有釋然,心中反而更是一沉。
那些推動此事的人是誰?他們未必是一個具體的、孤立的陰謀小團體。
高儼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覺越發清晰:高綽案爆發和傳播之快、之廣,更像是在某種氛圍下,被相當一部分人「默許」甚至「樂見其成」才達到的效果。
這些人可能遍佈朝堂地方,其中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自己身邊的中高層官員—
他們害怕自己的整肅之風,恐懼自己「不分親疏貴賤」的決心。
這纔是最令人憂慮的地方。
據他所知,他手下一些親信重臣似乎在此事上也不那麼乾淨。
他們是否也參與其中了呢?
新朝初立,看似大局已定,但這平靜湖麵之下,暗流湧動,敵意未曾消散。
獨坐殿內,高儼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殿內的空氣也為此而凝滯了幾分。
幾日後,晴日當空,刑場周圍人山人海。
空氣中夾雜著人群激憤的嗡嗡聲。
那名從定州千裡跋涉來鄴城申冤的老漢,此刻被允許在刑場最前方。
他形容枯槁,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刑台中央被五花大綁的身影一—南陽王高綽。
高綽早已不復往日跋扈,麵如死灰,沾滿塵土泥汗的囚服貼在身上,被押解的士兵粗暴地架著。
極度的恐懼讓他的口涎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淌下,喉嚨裡隻能發出頻死般嗬嗬的嗚咽。
他絕望地環顧四周,試圖尋找一絲可能存在的生機,卻隻撞上無數道憤怒如刀的目光0
「時辰到一行刑!」監刑官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敲響。
劊子手手起刀落,瞬間,人頭落地。
血肉模糊的景象慘不忍睹。
「好一!」
「殺得好!天殺的禽獸!」
「報應!這就是報應!」
「畜生不如的東西!死有餘辜!」
圍觀人群中猛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音震天撼地。
長久以來被欺壓的鬱憤、對暴行的恐懼,此刻化為最直接的宣洩。
百姓們揮拳怒斥,有人跳腳痛罵,唾沫橫飛。
刑台前,那位老漢的號哭撕心裂肺,蓋過了周圍的喧囂:「閨女啊一我的孫)兒啊你們在天之靈看看吧!畜生死了!畜生被老天爺收了啊一!」
他匍匐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土地上砰砰作響,混合著淚水向皇宮所在的方向虔誠跪拜。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感激:「陛下聖明!陛下為我申冤,為我閨女我外孫報仇了!謝陛下天恩!謝陛下天恩啊一!」
血腥氣在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但這濃烈的氣味也無法將人群驅散。
整個刑場籠罩在一種悲愴與快意交織的氛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