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高緯耳中嗡嗡作響,周圍人的哭喊、喧鬧聲彷彿置若罔聞,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關門!快關上殿門!」高緯嘶聲尖叫,趔趄著向後逃竄,冠冕歪斜也渾然不覺。
幾個宦官連滾爬沖向殿門,門外卻已傳來甲冑撞擊石階的悶響與軍士的怒吼。 伴你讀,.超貼心
「砰——!」
厚重的殿門被長槊撞開一道裂縫,僵持僅一瞬,殿門轟然崩塌!
身著甲冑的軍士如黑潮湧入,瞬間將殿內所有通道控製住。
高緯震驚地發現,引路之人赫然是剛剛在他麵前信誓旦旦的劉桃枝。
他指著劉桃枝,正欲說些什麼,但終究發不出聲音來。
劉桃枝瞧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高儼踏過碎木邁入殿中,他左手按劍,右手隨意一揚——一個滲血布袋隨之被甩出。
那布袋滾至高緯腳邊,散開處赫然是和士開怒目圓睜的頭顱!
「啊——!」陸令萱厲嚎劃破死寂。
高緯渾身劇震,蹬著腿向後縮,大驚之下,他忽然找回了發出聲音的能力。
他語無倫次:「三…三弟!朕…朕可將皇位……」
「陛下糊塗了!」高儼厲聲嗬斥,劍鋒直指陸令萱等人,「今日隻誅惑主妖孽!」
馮子琮立刻遞上眼色,高舍洛一把拽起癱軟的陸令萱,另一隻手握著尖刀。
刀光如電,血濺禦前!
歷史上攪動一時風雲的妖婦陸令萱,就這般窩囊地一命嗚呼了!
駱提婆瘋撲向母親屍身,被劉辟疆指使軍士死死摁住,隨後被亂刀砍死;
韓長鸞、高阿那肱趁亂欲逃,卻被厙狄伏連砍翻在地。
轉瞬之間,殿內隻剩粗重喘息與鐵甲摩擦聲。
高緯徹底癱倒在地,雙目失神,口中隻是唸叨著:「莫殺朕,莫殺朕!」
高儼冷冷瞥了一眼這個便宜哥哥,心中沒有生出一絲憐憫之意。
他清楚地知道,這副皇帝兄長「美容儀」的皮囊下,那顆荒淫無度、殘忍好殺卻又欺軟怕硬的內心。
比較反大多數人直覺的是,北齊雖被北周吞併,但是北齊直到滅亡的那一刻,綜合國力都強於北周不少。
不談北齊在經濟文化上的繁榮,隻談軍事,高湛時期的邙山之戰中,齊軍在段韶、斛律光、高長恭率領下大敗北周軍。
此後北周宇文護掌權期間,再不敢大舉伐齊,直至宇文邕、高緯分別掌權。
短短十年之間,高緯利用倖臣,將胡人勛貴、宗室、漢人士族、底層百姓得罪了個遍,到最後所有人都不滿他的統治。
等宇文邕進軍時,北齊境內幾乎稱得上是望風而降。
和士開、陸令萱者,小害耳:高緯者,大害也!
可惜,自己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大庭廣眾之下不能直接下手,而且短時間內高緯不能出事。
見高緯瑟瑟發抖、口中止不住的「莫殺朕」,又想到他平日那般模樣,高儼忍不住怒叱:「陛下寵幸奸佞,可曾想過今日?」
「自踐祚以來,未見陛下成一事;隻見陛下無心國事,放任和、陸禍亂朝綱,陷害忠良。」
「故趙郡王睿,忠於國事,仗義執言,卻遭冤殺,陛下之過!」
「臣身為至尊之弟,亦遭小人陷害,今不得已而作兵諫之事!」
「臣問陛下,可曾有半分心思於國事社稷?」
高緯隻是低頭不答,口中微張,卻什麼話也說不出。
高儼高高俯視著癱倒在地下唯唯諾諾的高緯,突然感到無趣。
他嘆道:「神武皇帝如龍,文襄、文宣如虎,奈何子孫闇弱至此!」
神武帝即高歡,文襄帝、文宣帝即高澄、高洋。
高儼此言是真心感概,昔年高王豪氣乾雲,高澄年少振肅朝野,高洋前半生英明神武,而到了高緯卻墮落至此。
就是這樣一個昏庸無能之輩,卻害死了許多忠勇之人,以致國家淪喪,不由令人感嘆。
眾人聞言,皆是心神一凝,有細心者,則發現高儼並未提及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
剛才那些話,既是說給高緯聽的,也是說給殿內眾人聽的。
一方麵行高澄故事,怒斥天子;一方麵表明自己是迫不得已,為此舉正名。
他的眼神從高緯身上抽開,望向殿內眾人,作揖正聲道:
「諸位心存國事,一片赤誠,掃清奸佞,此社稷之功也!」
眾人不敢收禮,紛紛行禮回應。
「劉辟疆,」高儼寒聲道,「你領人護送陛下回殿好生休息,一定要好生保護,莫讓外人見著了!」
高緯蜷在禦座下顫抖不已,隨後被劉辟疆帶著幾個親兵架了出去。
眾人看見,遂低下頭不語,隻當無事發生。
送走高緯後,高儼自覺坐上了高緯原先坐過的位置,眾人也依次分兩側坐下。
忽有親兵急報:「廣寧王、安德王已至千秋門外!」
高儼目光微閃——這二位堂兄此刻前來,究竟是作何打算?
他沉吟一陣,隨後下令:「請二王入宮覲見。傳令全軍:嚴守宮門,擅闖者斬!」
說完後,又加上一句:「若右丞相(即斛律光)至,可讓他入宮覲見。」
…………
在千秋門外焦急等待的廣寧、安德二王,終於獲得允許入宮,但二人的侍從卻被攔住,不得進入。
身材肥壯的安德王高延宗對著守衛軍士不忿道:「我等來此,正是來助琅玡王一臂之力,為何不讓我等侍衛隨從入宮?」
眉目疏朗的廣寧王高孝珩攔住高延宗,苦笑道:「五弟,琅玡王準許我等入宮,怕是大事已成。」
隨後他提醒高延宗:「神器初易,需謹言慎行,莫忘了大兄、三弟之事!」
高延宗聞言,雖心仍有不滿,還是點頭表示聽進去了兄長的勸誡。
二王遂留下侍從,隨著領路宦官向顯陽殿走去。
一路上軍士設下重重關卡,宮禁較往日格外森嚴,從千秋門到永巷,再從五樓門向顯陽殿走去,路上隨處可見血跡。
行不多時,二王來到顯陽殿前。
還未進宮殿,兩人便聞見殿內久久未散的血腥氣味,不由得暗自生驚。
兩人疾步入殿內,隻見甲士肅立如林,謀臣武將依次排開。
昔日那位驕矜自傲、容儀修美的堂弟,此時正高踞禦位,麵色淡然。
二王目光掃過地上未乾的血漬和禦前擺放的和士開、陸令萱二人首級,瞳孔俱是一縮。
又見高儼穩穩坐在禦位,他們心中如何不明白其意。
高延宗腳步微頓,高孝珩悄然以肘輕觸其弟,率先躬身下拜:「臣等恭賀殿下誅除奸佞,肅清朝綱!」
高延宗也收起原先的傲氣,隨之下擺。
高儼並未立時回應。
燭火搖曳中,他凝視二王陰影拖曳在地上的輪廓。
史書裡這二位堂兄結局迥異:
高孝珩學涉經史,善畫通音律,卻終身被猜忌,不得重用,被虜後鬱鬱而終;
高延宗驍勇善戰,平陽之戰齊軍大敗後被高緯丟下,無奈之下自行稱帝,鼓舞軍隊士氣,大破周軍,最終還是戰敗被俘,後被賜死。
此刻他們俯首的姿態,究竟是真心歸附,還是亂局中的權宜之計?
「二位請起,」高儼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如古井,「和士開、陸令萱心機深沉,禍亂朝綱,欲行伊霍事,我奉太後、至尊密詔,將其斬殺。」
高孝珩率先表態:「殿下誅殺國賊,肅清朝綱,實乃社稷之幸!」
高延宗則高聲直言:「殺得好!早該除盡這些蛀蟲!」
見兩人均已表態,高儼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馮子琮,他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奸佞雖已伏誅,然國器動盪,尚需宗室勠力同心。」高儼特意加重「宗室」二字,眼神掃過二人麵龐。
他回想起有關這兩位堂兄的一些記載,心中不由一動。
這兩位堂兄都是高澄之子,也是高長恭的兄弟,但性格卻不太相同。
高孝珩謹慎有節,但絕非古板之人。
除去這次試圖相助高儼,歷史上還曾謀劃斬殺佞臣高阿那肱(上文已被砍翻)。
高延宗心氣高傲,卻憂心國事,常有憤懣之言。
兩人是宗室人傑,雖不比高長恭戰功赫赫,卻不容小覷。
尤其是高延宗,晉陽一戰,他衝鋒在前,殺得北周武帝宇文邕僅以身免,差點讓宇文邕行堡宗之未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