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士且聽我一言!」
高儼麵對千餘軍士,忍著精神、生理上雙重不適,高舉頭顱。
一眾軍士仔細觀察,那頭顱果然是和士開的。
昔日在榮冠之下、華服之上的那顆趾高氣昂的頭顱,如今已經毫無生氣,創口處猶掛著血滴。
和士開麵上驚懼之情不改,彷彿死前見過什麼大恐怖。
「奸賊和士開已除!」高儼的聲音穿透死寂,帶著與少年人不匹配的狠厲與決絕,「此獠諂媚惑主、禍國殃民,今日伏誅,正是天理昭昭!」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短暫的窒息後,軍營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狂呼與兵刃頓地的鏗鏘聲!
「殺得好!」
「殿下英明!」
……
長久壓抑的怒火被這顆頭顱點燃,和士開憑幸進,多年來飛揚跋扈,早就惹得朝野生怨,隻是迫於權勢引而不發。
如今見其已伏誅,眾人誠心歡呼叫好。
高儼將頭顱擲於地上,他不再看那猙獰首級,目光灼灼如電:「然——禍亂朝綱者,豈止一人?」
「妖婦陸令萱,恃寵弄權、構陷忠良、荼毒宮禁!其惡更甚!」
「陛下昏聵,親小人遠賢臣,寵信此妖佞,致使朝堂烏煙瘴氣,國將不國!」
「將士們!」他踏前一步,甲葉鏘鳴,「今日我等已斬和士開,豈能縱另一妖孽繼續為禍?」
「禁門之內,至尊受矇蔽,正需我等直入清君側,肅清朝野!」
「此去禁中,若成,吾等有再造社稷之功!若退——」他聲音陡然轉寒,環視眾人,手指地上頭顱,「此便是吾等下場!」
「退則必死,何不為國除奸!」高儼最後近乎怒吼道。
「奸佞已除,功在社稷!隨我入宮清君側,富貴共有!」
「願隨殿下!」厙狄伏連隨即振臂高呼,如雷轟鳴。
狂熱如野火燎原,士兵被徹底點燃,山呼海嘯:「清君側!清君側!隨殿下!隨殿下!」
一眾親信等人更是血脈賁張,恨不得立即沖入宮中。
一時間,甲冑齊整,矛戈如林,直指宮禁。
高儼的目光掃過狂熱的軍士,最後定格在千秋門上。
他猛地吸一口氣,揮劍前指:「入宮!」
「殺!」
喊殺聲四起,軍士們如潮水一般從千秋門湧入,來到皇城與宮城間的永巷,隨後直逼宮城的最後屏障——五樓門。
此時宮城內部早有人聽到城外動靜,隻是宮城中禁兵不過四百餘人,豈敢貿然出戰。
此刻宮內,顯陽殿內氣氛凝重。
一名長相與高儼有三分相似的俊美少年在殿中焦急地來回踱步。
那少年正是北齊皇帝高緯。
駱提婆、韓長鸞、高阿那肱等人分立兩側,不敢作聲。
忽有宦官來報:「劉桃枝到!」
高緯大喜,彷彿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趕忙連聲稱:「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體型高大、鬚眉花白的劉桃枝一邊快步走入,一邊口中念道:「老臣來遲,望陛下見恕!」隨後跪倒在地。
「此時莫談這些虛禮,」高緯急道,「宮城外發生何事,喊殺聲竟大至此?」
劉桃枝道:「聽賊子所喊,似是琅玡王作亂,已殺和士開,現在正要殺入宮中清君側。」
「朕早知道這廝心有反意,」高緯恨恨罵著,「隻恨當初顧及手足之情!」
「對了,清什麼君側?」高緯忽然發現了盲點。
劉桃枝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稟報:「欲殺陸郡君。」
「奸賊!逆賊!」高緯漲紅了臉,大聲怒吼。
周圍人聽他怒罵,皆不敢出言打斷,隻能等著。
高緯罵了一陣,想起劉桃枝還跪在地上,連忙將他扶起來,問道:「劉卿,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劉桃枝沉默了一陣,在高緯殷切的目光下垂下花白的眉毛:「臣願帶禁兵八十人,出五樓門勸降琅玡王;若他不從,便襲殺之。」
高緯聽罷,麵露喜色,連聲道:「好!好!好!事成後,朕必封你為王!」
劉桃枝領命而去,留下高緯繼續在殿中焦慮地走來走去。
五樓門外,高儼此時也同樣焦急。
高儼望著高大厚實的城牆,一時間有些犯了難。
厙狄伏連掌管了千秋門的鑰匙,所以才得以一舉而入。
但現在麵對五樓門,便不再像之前那般輕鬆:
一來,厙狄伏連未被允許掌管五樓門鑰匙;
二來,城牆大門堅實,一時不好攻破;
三來,貿然強行攻打象徵意味濃厚的五樓門,可能會使一部分軍士心生疑慮。
但是,若不立刻開始下一步動作,軍士們好不容易被調動起的士氣也容易渙散。
歷史上高儼軍隊在見高緯、斛律光親臨時便逃散,恐怕與高儼猶豫不定,致使軍隊士氣「再而衰、三而竭」有很大關係。
思慮片刻,高儼決定還是必須得開展下一步動作了。
他召來眾人:「留部分軍士將西側千秋門、東側萬歲門牢牢守住,任何人不得放入。其餘軍士,隨我奪門!」
隨後他又加了一句:「若見廣寧、安德二王,可使他們在千秋門外等候。」
「是!」
高儼讓軍士占據千秋門、萬歲門,正是切斷了宮城與外部的通道,防止斛律光等忠於高緯之人及時與宮內取得聯絡。
而廣寧王、安德王,分別是高澄之子高孝珩、高延宗。
歷史上他們聽聞高儼屯兵千秋門,便立刻前來,鼓動高儼更進一步。
高儼雖知史書,但也不能立刻信任他們。
隻因他們不僅在政變失敗後的清算中活了下來,仕途上還未遭雪藏。
其中,高延宗更是成為周滅齊之戰中北齊軍中為數不多的亮點之一。
可能背後有某些不為人知之事,所以此刻高儼決定隻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做好佈置,高儼親臨五樓門下,隻待一聲號令,便要開始攻城。
就在眾人擺開陣勢,隻待一擁而上衝擊宮門時,隨著一聲「轟隆隆」的悶響——五樓門開了!
宮門所開處,一個鬚眉花白的壯漢領著身後禁兵,一臉茫然地望著門外如狼似虎的軍士們。
高儼見狀,顧不上思考,高聲喊道:「五樓門開,此乃天意!」
「諸將士隨我入宮!」
隨後他一馬當先,領著馮子琮、王子宜、高舍洛、劉辟疆、厙狄伏連等人,湧入永巷內側、通向顯陽殿的宮城廣場。
身後軍士立刻如猛虎撲食般向前發動衝鋒,禁兵見狀,慌亂中四散奔逃。
那壯漢見勢不妙,連忙遙遙拜倒,口中喊道:「老臣劉桃枝,特來此為殿下獻上宮門!」
聽見劉桃枝所喊,高儼嘴角微微抽搐,隨後大手一揮:「留下活口!」
顯陽殿內,高緯仍舊焦慮不已,忽然他向身邊宦官發問:「宮外可還有喊殺聲?」
那宦官蒼白了臉,口中唸叨著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廢物!」高緯不耐煩地怒斥道,那宦官慌忙伏倒在地。
隻聽得叫喊聲遠遠傳來,一名長相妖艷、濃妝艷抹的中年婦人哭鬧著闖進來,伏倒在地。
「家家……」陸令萱之子駱提婆正要迎上去,卻被高緯搶先一步將她扶起。
那婦人,也就是陸令萱,緊捉著高緯的手,哭道:「求陛下保全臣婦一家性命!」
高緯雖已心亂如麻,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安慰她:「姊姊勿慌,事態或許還有轉機。」隻是說這話時,他也沒有多少底氣。
顯陽殿殿內眾人心情沉重,陸令萱的抽泣聲更添一份煩躁。
就在這時,一名宦官幾乎是用爬的姿勢撲了進來,臉上涕淚橫流,驚恐的聲音悽厲無比,徹底擊碎了殿內最後一絲僥倖:
「陛……陛下!禍事了!五……五樓門開了!琅……琅琊王……他……他帶兵殺進來了!和大人……人頭被他的人舉著啊!劉將軍也被……被抓了!」
方纔還在安慰他人的高緯聞言,眼前一黑,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他的臉色瞬間由漲紅變為慘白,嘴唇劇烈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殿內陸令萱、駱提婆、韓長鸞等人更是麵如土色,渾身篩糠般顫抖,哪裡還有平日飛揚跋扈的模樣?
宦官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我們全完了陛下!……快逃!陛下快逃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