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月亮之上
高儼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不必拘禮。
大邏便問道:「陛下怎麼來了?」
高儼笑道:「閒來無事,正好踱步至此,沒想到你們二人竟聚在一塊兒賞月。」
他的語氣輕鬆,彷彿隻是偶遇故人:「倒真是巧了。」
他抬頭望向中天那輪圓滿無缺的皓月。
今日八月十五,後世為中秋節,但現在尚沒有這等說法。
雖亦有在秋日月圓之時賞月、祭月的零星習俗流傳,但尚未有成文成節的傳統。
高儼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輪皎皎銀盤,一種無聲的孤寂感悄然瀰漫開來。
穿越至今,縱然已手握權柄,深刻介入這亂世的棋局,以帝王之心俯瞰天下風雲。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靈魂深處某些角落,依舊堆砌著無法言說傾訴的秘密。
中秋佳節,這烙印在千年之後無數華夏子孫心中的團圓日。
月圓之時,本應與家人團聚,共享天倫。
可在此世——何處是他的家?
算來算去,自己依然是子然一身,在這歷史洪流中奮力掙紮罷了。
他想起許久未見的楊敷,不是為了試圖招攬他。
而是想起對方的境遇與他有些相像,一時興起,便前來探望。
他收斂心神,自然地在石桌旁一個空位坐下。
經過他示意後,兩人同樣在石桌旁坐下,大邏便取來杯子為他斟上酒。
高儼也未刻意彰顯帝王排場,隻是對著有些拘束的兩人舉杯示意,先飲儘自己杯中的酒,方纔緩緩道:「方纔走近時,我聽見你們論望月思鄉思親之事。倒是觸景生情,感同身受。」
放下酒杯,他目光誠懇地看著二人:「鄴城條件簡陋,居處偏僻,到底是苦了你們在此了。」
大邏便立刻躬身,語氣真摯:「陛下庇護之恩,銘感五內。鄴城安穩富庶,於我而言,比之動盪不安、處處殺機的草原,已是天堂樂土,豈言苦處?」
一旁的楊敷卻神色平淡,他飲下杯中殘酒,才緩緩抬眸:「安穩——或許吧。隻是,有家難歸,有親難見,有國難忠——如何能不愁?」
月光落在他消瘦的臉上,映出眉宇間一抹揮之不去的淡淡憤懣。
是為故鄉?為舊主?還是為這身陷囹圄卻堅守不移的氣節?
高儼聽得分明。
楊敷言語中的激憤,他並未感到生氣,反倒生出一種微妙的理解。
他微微頷首,竟然平靜地附和道:「說得有理。」
他再次為自己斟滿一杯酒,也示意大邏便和楊敷舉杯共飲。
三人無言,杯盞輕觸,酒液入喉。
清冽的酒香與濃重的離愁,在這明月之下混雜。
高儼飲盡杯酒,抬手遙遙指著天上那輪孤懸的明月。
「你們說——」
他的聲音打破了月夜的沉寂:「那月亮之上——究竟有什麼?」
酒液入喉的冰涼觸感尚未散去,高儼丟擲的這個問題,在每個人的心湖裡漾開不同的漣漪。
大邏便抬起頭,望向那高懸的明月。
遼闊草原夜空下的傳說瞬間湧入腦海,帶著朔風的凜冽氣息。
他眼中浮起一層蒼茫之色,聲音低沉而滄桑:「在我們突厥人的傳說裡,皎皎明月,非塵世之物。其上棲居著至高無上的月神,俯瞰蒼生,掌控寒暖。它灑落的銀輝,是神賜牧民之恩澤,亦是命運難測之變——月圓月缺,對應著生死迴圈,部族興衰——」
楊敷則微微側首,目光深邃地凝視月輪輪廓。
他隨之開口,語調和緩卻字字清晰。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托於姮娥——」他頓了頓,「逢蒙竊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無以為計,吞不死藥以昇天。然不忍離羿而去,滯留月宮。」
他收回目光,看向杯中倒映的月影:「明月孤懸,清冷寂寞。嫦娥雖有長生之身,卻永生永世不得復歸人間。這遺世子立,遙望故土而不得歸——非其所願,此身又豈能歡喜?」
楊敷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唯有清冷的月光,無聲地灑在三人身上。
高儼保持著仰望明月的姿勢,久久未動。
沒有人看見他眼底深處掠過的複雜光芒。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
嫦娥奔月,不過是古人對那冰冷天體最浪漫的幻想。
月亮之上,沒有廣寒宮闕,沒有桂樹玉兔,更沒有所謂月神。
那裡有的是無垠的荒涼塵埃,是綿延的死寂環形山,是巨大的晝夜溫差,是曾印下人類足跡的灰色土壤,是一個毫無生機的天體——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登月艙降落、太空人失重行走的畫麵。
高儼微微搖頭,對兩人說:「明月之上究竟有何物,還得親眼所見、親身去一趟,方可知曉。」
大邏便聞言,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化作讚嘆,再次舉杯道:「陛下所言極是!凡人空想,終究不及親眼所見之萬一。臣衷心祝願陛下早日得天相助,得窺仙闕奧秘!」
坐在一旁的楊敷,此刻卻不似大邏便那般讚嘆,他緊鎖的眉頭更深了。
高儼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輕輕擺了擺手。
「非是求長生登仙之道了,那是縹緲無依之事。」高儼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所說的親眼見、親身去」,是另一條實實在在的路徑。」
他的話鋒隨之轉向了他執掌下、正在悄然變革著這個時代的秘密力量。
「不久前,我命格物院研製出了一種新奇的事物一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吸引住二人全部的注意力。
大邏便的眼神充滿好奇,楊敷也暫時拋開了疑慮,凝神細聽。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這位年輕天子在月下對談時特意提及?
「名為望遠鏡」。」高儼緩緩道出了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名詞。
「望遠鏡?」大邏便重複道,這個前所未聞的詞讓他倍感新奇,「那是何物?莫非真有神力,能望見月宮佳人?」
楊敷沒有出聲,但同樣流露出探尋之意。
高儼微微一笑,解釋道:「並非神力,實乃匠人之巧思。它由特殊打磨的水晶鏡片組合而成。
透過其中望去,可將遠處之物放大,看得如同近在眼前一般。譬如城樓上的旗幡,林間的鳥雀,千裡外的烽煙,皆可明晰其狀。」
簡單而神奇的描述,讓大邏便瞬間眼睛發亮,彷彿看見了戰場上的無限可能:「世間竟有此等寶物?若用於軍旅,洞察敵情——」
高儼頷首,肯定了他在軍事上的敏銳:「確有此用。」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不過,我在閒暇時也曾用它嘗試去觀一觀這懸天之月。可惜啊——」
「透過此物望去,月輪確實大了許多。光影明暗,輪廓邊緣,比肉眼所見更為分明,」高儼攤了攤手,「然而依舊模糊,難以分辨。那上麵究竟是何景象?有何山川河流?有無瓊樓玉宇?還是,隻是一片亙古蠻荒的死寂之地?」
高儼最終帶著些許遺憾,總結道:「月亮之上,究竟為何——我這望遠鏡,看是看見了輪廓,竟還是看得不夠清楚!格物院還需再下苦功啊。」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寂靜的庭院裡,兩位聽客久久無言。
高儼口中的「望遠鏡」,如同推開了一扇他們從未想像過的窗欞。
月宮不再是縹緲的神話,而是真實可觸、可用技藝去一探究竟之處。
大邏便行了一禮:「多謝陛下告知,他日能否允許我等前往格物院一觀?」
楊敷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高儼笑道:「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