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明月皎皎
衛士統領聽聞此請,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顯出明顯的猶豫。
這位突厥人的身份太過敏感,上頭有嚴令,不得與外人接觸,尤其不得與可疑之人往來。
不過,隔壁那位是周國俘虜,被盯得不能再死,想來無妨。
此外,兩人所居之處被安排在附近,或許這是上頭有意為之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思忖片刻,統領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鬆了口風:「公子稍待,容我通稟一聲,看看那位先生是否方便見客。」
大邏便點了點頭,沒有催促,隻是負手立於院中。
沒過多久,統領便回來了,微微頷首道:「公子,請隨我來。」
看情形,那名周人並未拒絕。
隔壁的庭院原本有一道小門,雖設而未常開。
統領掏出鑰匙,開啟門鎖。
隨著一陣輕微的「吱呀」聲,木門洞開。
踏過這道小小的門檻,便跨入了另一片寂靜天地。
庭院不大,陳設更為簡約素樸,少了雕琢,多了幾分書卷清氣。
一個穿著中原儒衫、背影微顯清臒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棵落葉凋零的槐樹下。
大邏便緩步走近,腳步聲驚動了樹下之人。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眉頭似乎還習慣性地蹙著,帶著一股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與防備,顯然對被打擾感到些許不悅。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大邏便臉上時,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的審視瞬間化作了驚愕。
「原來是你。」大邏便不等對方開口,已然露出了久違的、帶著真切重逢之喜的笑容,「想不到我們會在鄴城相聚。」
楊敷一這位被俘後拒絕高儼徵召的北周臣子,此刻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同樣泛起複雜難言的感慨之色。
「——特勤閣下?」他遲疑地道出眼前之人的身份。
大邏便搖搖頭,苦笑道:「我現在不過是一名普通人,還叫我特勤作甚,叫我大邏便罷。」
兩人隔空相望,一時無言。
秋風卷過庭院,吹動兩人的衣袂。
許多年前,當大邏便還以可汗之子的身份作為突厥的特勤,楊敷作為北周的使者出使王庭時,他們確曾有過一麵之緣。
那時一個是意氣風發的汗位繼承人,一個是風度翩翩、言辭犀利的南方使節,在穹廬篝火旁縱論天下大勢。
雖立場不同,卻也因棋逢對手而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短短數載,天地翻覆。
大邏便從雲端跌落,逃亡異國,成為階下之囚。
楊敷亦身陷囹圄,頂著降臣的誘惑堅守著忠義之心,甘守孤寂。
他們都曾被命運推上高處,如今卻被困在鄴城兩座相鄰而立的庭院裡。
大邏便走近幾步,看著楊敷清減了許多卻依舊挺拔的身姿,喟然嘆道:「先生風采,不減當年。隻是——神色憔悴了些。」
楊敷亦打量著大邏便,這位昔日王子的眉宇間沉澱了許多風霜,他平靜回道:「閣下沉穩了許多——怎麼來到齊地了?」
「說來話長——」大邏便苦笑一聲,「倒是先生的骨氣,一如其舊。陛下以國士待之,先生竟拒而不受,此事早已傳入我耳中,真是令人嘆服。」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楊敷微微搖頭,語氣淡然,「楊某生為周臣。此身雖陷於此,此心不可易。」
他看著大邏便:「閣下之事,我未曾聽聞。不知突厥——」
「已然變天了。」大邏便介麵,語氣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寒意與不甘。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楊敷也坐,「先生可願聽聽我這亡命之人的故事?」
楊敷沉默片刻,終究也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在石桌旁。
隔絕的世界裡,兩個失意的異鄉客,一個來自北方草原的流亡王孫,一個來自關西的故國孤臣。
他們開始隔著一方石桌,在鄴城深秋的風中,講述各自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近況。
血雨腥風、家族覆滅、亡命奔逃——
在當事人的親述下,匯聚成沉重而清晰的畫卷。
言至深處,感慨萬千。
一壺溫酒被衛士悄然奉上。
大邏便提起酒壺,為楊敷和自己各斟一杯。
二人舉杯對飲。
烈酒入喉,往事如刀割。
這相似的境遇,以及早年那一麵之緣積累下的一絲瞭解和欣賞,在此刻發酵成了同病相憐、又彼此理解的深切共鳴。
酒意微醺,話題也變得更加開闊。
大邏便對漢家典籍的熟稔此刻展露無遺。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草原上的雄鷹,更像一個飽讀詩書的儒士,與精通經史、善作雄文的楊敷談古論今。
言及《春秋》的微言大義,評點諸子百家的縱橫捭闔,交流各自在史籍中看到的興衰治亂之道——
其見解之深刻、言辭之機鋒,竟讓楊敷也時而點頭,時而撫掌嘆服。
殘陽的餘暉透過稀疏的樹枝,在地麵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光影,給這僻靜的庭院帶來幾分暖意。
初時的生疏與試探,在共同的語言與深刻的交流中逐漸消散。
楊敷眼中長久以來拒人千裡的冰霜漸漸消融,臉上難得地出現了真實、輕鬆的笑意。
大邏便亦是難得地神采奕奕,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心扉、傾訴抱負的知己。
此後數日,成了慣例。
大邏便常請衛士開啟那扇連通兩院的小門。
守衛請示了上麵,得到的回覆竟也溫和,隻要不涉及機密朝政,隻作君子清談,便由得他們去。
時序流轉,恰值八月十五。
這一日深夜,大邏便踱步來到楊敷幽居之處。
今日皓月當空,圓滿光華,如水銀傾瀉庭階。
兩人置一壺清酒,幾碟小菜,共坐石桌旁。
楊敷舉杯望月,不知想到州汾故地還是長安舊事,忽然長嘆一聲,意緒蕭索。
大邏便放下酒杯,關切問道:「月明如斯,先生何故嘆息?」
楊敷指了指高懸的玉盤,奇怪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閣下久讀詩書,為何不知望月思鄉之理?」
大邏便微微一怔,隨後笑道:「草原遊牧,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慣了,無根蔓草一般,不覺思鄉。」
他望向半空中那輪明月,語氣輕鬆,如草原長風般灑脫。
然而很快,月光映照下,他嘴角的笑意凝住,那雙眼眸也黯淡下來,聲音低沉下去:「不過,倒是思念起——親人了。」
秋風卷落幾片黃葉。
兩人默然,苦酒難澆鬱結,正欲再飲一盞排解苦悶。
忽然庭門被推開,月光投下一個顧長身影。
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有人朗聲笑道:「兩位倒是賞得好月!寒夜對酌,不知是否缺了我一人?
「9
來人華服玉冠,麵容俊朗,嘴角含笑,正是禦極已有時日的天子高儼。
兩人一驚,幾乎同時站起。
大邏便當機立斷,立即跪下行禮。
楊敷身形微頓,終究沒有跪下,但也垂下眼簾,拱手施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