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微服私訪
鄴城周邊,還未入夏,赤日炎炎,田埂龜裂。
熱浪卷著塵土,從寸草不生的土縫裡蒸騰上來,將整片田地烤得如同火爐。 追書神器,.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二洛赤著脖子,黑的麵板被曬得通紅,泛著一層被汗水浸透後結成的鹽漬。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流進眼睛,辣得生疼。
他胡亂用髒汙的手臂抹去,又在額角留下一道泥印子。
他是個年輕的窮苦農民,父母早在那場大災年離世,留下他和一個瘦小的妹妹相依為命。
原本盼著朝廷的均田法令,能分給他八十畝露田,二十畝麻田。
雖沒有丁牛,分不到額外的六十畝,但加起來一百畝的地,精打細算也足以養家餬口了。
可誰知真正發下來時,露田隻剩下六十畝,那二十畝麻田連影子都沒見著,但朝廷收的稅還是按照原先來收。
日子愈發艱難,耕牛農具都得向鄰近盤踞的豪族租借。
一年的辛勞,從破曉乾到天黑,收穫的糧食剛夠填租子和官府的賦稅,勉強餬口。
去年一場電子砸爛了秧苗,更是雪上加霜。
實在活不下去了,他隻得將那剩下的六十畝露田,又咬牙拿出二十畝抵押給鄉紳,換了幾鬥救命糧。
現在自家名下的地,隻剩下這巴掌大的四十畝,土薄得連雜草都頭查腦。
王二洛心裡清楚,李大爺的經歷就在眼前。
要不了幾年,他這剩下的四十畝也得填進鄉紳的無底洞。
那時候,他就和他們一樣,成了給人做牛做馬的佃農。
他停下鋤頭,抬起幾乎被汗水醃透的胳膊,勉強擦了擦順著眉骨流下的汗珠。
滾燙的汗水滴進乾裂的嘴角,又澀又鹹。
他習慣性地望向田頭那條土路一一平日這個時辰,王家的狗腿子管家早該騎著頭驢,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那兒,扯著嗓子催租或逼債了。
王二洛心裡堵得慌,既怕看到那張臉,又覺得今天沒來反倒有些不對頭。
「怪了————」他嘀咕一聲,拖著痠疼的腰腿從田裡往外走。
剛拐上田埂,就看見隔壁的李大爺也扛著鋤頭,佝僂著背朝這邊張望,他的眼神裡也有些疑惑。
「老李,」王二洛嘶啞著嗓子喊了一嗓子,「今兒王家的人沒來?不是說要收穀子抵昨年的欠帳嗎?」
李大爺走近幾步,皺紋深布的臉上難得有一絲不同於愁苦的神色。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興奮:「二洛啊,你還不知道?出大事啦!王家讓人給堵上門了!」
王二洛一:「啥?堵門?誰堵?」
「還能有誰?官府的人!」李大爺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乾枯的手指向著村口的方向,「一大幫穿官衣的,腰裡挎著刀,把王家那高門大院堵得嚴嚴實實!聽說是京裡派下來的大老爺!嘿,那陣仗,我活這麼大歲數頭回見!」
官府的人?
堵住了王家?
這訊息如同旱地裡驚雷,炸得他腦子嗡嗡響。
過去多少年,官府和豪族不是串通一氣嗎?
「走!去看看!」李大爺拉著他的胳膊,渾濁的老眼亮晶晶的,「這熱鬧幾十年難得碰上一回!咱也去瞧瞧!」
王二洛的心怦怦直跳,既緊張又好奇,還有些隱秘的期待。
他扔下鋤頭,把褲腿上的泥土拍了拍,跟著李大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王家大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腦子裡亂鬨鬨的:京裡來的大老爺?長啥樣?是要查王家嗎?能把那些被占的地—討回來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又趕緊按了下去。
不敢想,太不切實際了。
但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王家大院往日威嚴氣派的大門前,此刻果然圍得水泄不通。
除了穿著統一號服的衙役兵丁,更多的是遠遠圍著、不敢靠近卻伸長脖子觀望的村民。
他們臉上露出驚奇、畏縮,更多的是困惑。
宅門緊閉,裡麵隱約傳來騷動,卻聽不清具體說什麼。
王二洛和李大爺擠在人群外圍,不敢靠太近,隻能著腳看。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有些騷動,一個身影從他們側後方不緊不慢地了過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與那些帶刀的兵丁截然不同。
他的麵龐有些風塵僕僕的痕跡,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溫潤,他步履從容,彷彿不是置身於一場緊張的圍堵,而是在鄉間散步。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衣衫檻樓、麵黃肌瘦的農戶,最終在王二洛身上停頓了一下。
年輕人走到王二洛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王二洛和李大爺聽清:
「兄弟,辛苦了。這麼大日頭還在勞作。我想打聽些事情。」他的語氣平和舒緩,像是在拉家常,「敢問這位兄弟,你家的田地,可有被附近豪族侵占,或者被迫低價抵押的?」
王二洛心頭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出於一種浸在骨子裡的、對官府和權勢本能的恐懼與戒懼,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沒有!官老爺明鑑,沒有的事!」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慌張,眼神躲閃,「我我就是種我那點薄地.——」
他飛快地警了一眼王家緊閉的大門,後麵那句話嚥了回去。
誰知道眼前這人是不是和王家有什麼瓜葛?說不定是來套話的!
那年輕人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慌亂的神情,麵上並無怒。
隻是那溫和的笑意中,彷彿多了一絲洞察的意味。
他點點頭,似乎理解了王二洛的顧慮,不疾不徐地從懷中掏出一塊質地溫潤的玉牌在掌心輕輕一晃,那上麵刻著的龍紋在烈日下折射出尊貴的微光。
「我並非官府衙差,乃是天子門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些許莊重與權威,「今科進士高仁威。此行專為查訪民情、均田情況而來。」
「兄弟,若真有冤屈與不平,但說無妨。我今日,就是專程來此為你等做主的!」
「天子門下?新科進士?高—什麼來著?!」」
這身份和名字如同驚雷,炸得王二洛腦子嗡嗡的。
京城來的大官!還是天子親自派來的?
他下意識地望向李大爺,李大爺也目瞪口呆,顯然同樣被這身份震住了。
王二洛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巨大的衝擊之後,壓抑了太久的絕望、不甘和對渺茫希望的渴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翻湧。
他看著眼前這雙溫和卻無比堅定的眼睛,看著那塊紋著龍紋的玉牌,再想到遠處被官府團團圍住的王家——
那些刻骨的委屈與長年被欺壓的苦楚再也壓抑不住。
他喉頭哽咽,聲音顫抖而嘶啞:「青——青天大老爺啊!」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他猛地用髒汙的手背抹去不爭氣湧出的淚水,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終於不再恐懼也不再沉默,將滿腹的心酸和盤托出:
「小民小民王二洛!我那八十畝露田、二十畝麻田—·被剋扣了!隻剩六十畝!
為了活命,去年又抵出去二十畝給王家!」
「他們還—他們還逼著我按高利貸寫契!官府的賦稅,是按一百畝收的啊!小民.小民活不下去了啊—」
那自稱「高仁威」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儼。
這次卻是他想起「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勸誡,特地微服私訪,下鄉考察。
沒想到,就在這京畿邊上,皇城腳下,對均田的清查都不夠到位。
可想而知,在別處的退靜情況會是如何。
他聽著眼前這黑漢子泣不成聲的控訴,那溫和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中的怒意翻江倒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均田之法竟被踐踏至此!
百姓的血淚和著乾涸的泥土,就這般無人問津?
紙上談兵的「新政」,若無這深入田間地頭的親身體驗,若無這飽受屈辱者的泣血訴說,豈非仍是鏡花水月,又成了盤剝百姓的新把戲?
「好一個『均田製」!好一群豪族!」陽光正烈,高儼的聲音卻顯得尤為冰冷。
他看著王二洛那雙渾濁絕望的眼晴裡最後進發出的微弱光亮,一種巨大的責任感和決斷充斥心頭。
這等冤屈,豈能不聞?這等惡行,豈能坐視!
「兄弟放心!」他猛地抬手,阻住試圖勸阻他的王二洛,目光如炬,斬釘截鐵,「此事,我管定了!定要為你、為你們這些被侵占了田畝的農戶們,討還一個真正的公道!」
話音未落,他已豁然轉身,再不遲疑,大步流星地朝著那被兵丁圍困的王家大宅走去王二洛和李大爺證在原地,看著那遠去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
那背影帶來的衝擊,比方纔自報家門時還要強烈。
一種被壓抑太久的、不敢想像的希望,在這赤日炎炎之下,第一次在他們近乎麻木的心田裡,掙紮著,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