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請罪退田
暮色如墨,漸染宮垣。
含光殿內燭影幢幢,殿門緊閉,隻餘夜風偶爾穿過雕花的窗,帶來一絲涼意。
殿中,高儼端坐於禦座之上。
他麵容平靜,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殿門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一陣輕微卻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殿內的靜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掌燈內侍無聲地推開沉重的殿門。
胡長粲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他一身素淨的衣袍,剛剛入殿,便深深地彎下腰去,步履沉穩而恭敬地趨行至禦階之下。
沒有任何猶豫或拖延,胡長粲朝著禦座上的年輕帝王深深叩拜下去:「臣,胡長粲,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沒有一絲一毫身為長輩的矜持,更無半分被連番拒見後的怨,隻有純粹的恭敬與順服。
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麵,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起來吧。」高儼靜靜看著他這過於鄭重的禮節,隨後道。
聽到此聲後,胡長粲才依著禮數直起身,腰背挺直,頭顱謙抑地微垂著。
「臣惶恐萬死!」他的聲音帶著沉痛的自責,「陛下勵精圖治,肅清吏治,臣深表敬佩,亦深自反省!臣及胡氏一族,往日確有侵占田地之舉,此皆為臣治家無方、律下不嚴之過!臣心中萬般悔愧,不敢推半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而誠懇地迎向高儼的審視,語氣堅決:「胡氏侵占之田,多為無主或流民拋荒之田,非強取豪奪而來。然,此終非正道,有違陛下重振均田之聖意!臣知罪!今日入宮,正為此事一一」
「隻待陛下一聲令下!胡氏名下所有被指認或自認侵占之田產,臣即刻親自將其清點造冊,盡數捐出,歸為官田,聽憑朝廷處置!分毫不敢留存!胡氏但求陛下允其以此舉稍贖前您,絕無怨言!」
一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告罪、悔過、擔當、表態,一氣嗬成,乾淨利落。
沒有狡辯,沒有推,更沒有倚仗外戚身份的臀越之意,隻強調「捐出」,主動切割的姿態表露無遺。
高儼聽完,深邃的自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
對胡長粲這般開門見山、全盤配合的果決態度,高儼心中確實是滿意的。
難怪高緯時期都對他十分信任,以致於引來了其兄長胡長仁的嫉妒,向胡太後進讒言,把他從鄴城外放。
他腦中閃過有關胡長粲的舊事。
胡長仁仗著是兄長身份,處處爭鋒,甚至聯合和士開企圖排擠這位更得高緯信任的弟弟。
最終反被和士開鬥倒,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也算是權爭路上的一個諷刺註腳。
而胡長粲才剛從外放之地返回不久,本想低調行事,卻又趕上了這雷霆萬鈞的清田新政,撞在了風口浪尖。
確實是個倒黴人。
高儼心中暗,隻是這份「倒黴」之下,此人識時務的反應和決斷力,倒是頗有可取之處。
「國舅請起。」高儼終於開口,聲音溫和,聽不出喜怒。
他抬了抬手,「來人,賜座。」
侍立一旁的內侍連忙搬來錦墩,置於胡長身側。
胡長粲再拜謝恩:「臣惶恐叩謝陛下賜座之恩!」
這才恭謹地稍稍側身落座,隻坐了錦墩前端一小部分,身姿依舊挺拔。
「均田乃國之根基大策,」高儼看著他,語氣顯得十分平和,甚至有些推心置腹的意味,「昔日推行未臻其效,以至田畝被各家侵占隱匿。此事,不能僅僅歸咎於各豪族門閥的貪求。」
「其中緣由—我深知,」他話鋒微微一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責任感,「法令未嚴,執行不力,官吏監管鬆懈,亦是造成今日局麵的關鍵!朝廷—亦有過失!」
胡長粲豎耳傾聽,神情肅然。
高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胡長粲,像在給予最後的通:「如今,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自即日起,各家主動清查名下田產,凡屬侵占隱佔之田地,主動清出、登記造冊上交朝廷,我可對此前的過錯既往不咎!」
高儼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他的話語陡然一轉,溫和之色瞬間斂去,麵上神情轉為一派凜冽的肅殺:「但一一「若錯過此期,抑或此後仍有再犯者,膽敢再行隱匿侵占、陽奉陰違之舉—.一旦查實,休怪我翻臉無情!國法森嚴,到時便不是退還田地這般簡單了。望爾等—好自為之!」
那最後一句警告的意味,昭然若揭。
胡長粲聽著這恩威並施的話語,背心在錦袍下微微沁出些冷汗。
他立刻從錦墩上起身,再次深深下拜,聲音斬釘截鐵,充滿感激與絕對的支援:「陛下聖明燭照,所言字字珠璣!臣胡長粲,感銘肺腑!陛下聖意已明,恩威並施,實乃匡扶社稷、澤被萬民之正道!」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而恭敬地仰望禦座:「胡氏一族,謹遵陛下訓誡!朝廷如何處置由地,胡氏皆無條件鼎力支援!」
「臣必親自督辦此事,今日即刻清點,造冊呈上,絕無二話!陛下但有所命,臣必竭盡全力,絕不懈怠!」
這番表態,不僅接住了高儼給的「機會」,更旗幟鮮明地表達了無條件支援和執行的決心,完全將自已放在了朝廷和皇帝的同一立場上。
高儼看著他眼中那份識時務的堅定和徹底的順從,冷峻的麵容終於緩和下來,甚至唇角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國舅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他揮揮手,「好了,時辰不早,國舅也辛苦,先回府吧。清田之事,按朝廷章程速速辦理便是。」
「是!臣謹遵聖諭!臣告退!」
胡長粲深深叩首,而後依禮徐徐後退,直至殿門處方纔轉身,穩步離去。
步履比來時似乎輕快了一些,卻依舊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恭敬。
胡長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高儼獨自一人坐在殿內,心情頗為輕鬆。
這一場會麵,短暫卻異常高效,胡長粲的恭敬遠超預期,而他整場會麵絕口不提胡太後的明智之舉,更是讓高儼省卻了許多麻煩和猜忌。
高儼心中暗道,豪強之中,若都是這等看得清形勢、懂得取捨的,倒也能省他不少心力。
不過他們若是看不清也無妨,正好以此開刀,威鑷世人。
而胡長的這番迅速而徹底的歸附姿態,與立刻執行上繳所侵占的田地之舉,立刻成為近日郵城的風向標。
李德林在京畿清田前線,聞聽胡長粲在禦前完全配合新政的表態後,精神大振。
連國舅都已如此馴服低頭,那些原本觀望、拖延、暗中抵製的勛貴豪族們,更是如同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僥倖的筋骨,紛紛聞風而動。
李德林的工作效率,肉眼可見地瞬間提升了數倍。
勛貴豪族們私下裡聚集,自然免不了一番哀嘆,感到一陣肉痛。
那些他們費盡千辛萬苦侵占的田地,終究是到了嘴中的肥肉又給吐了出去。
但轉念一想,正如胡長粲所言,他們侵占的部分雖多,但相較於其本身龐大的田產基數,終究還隻是少數「非法額外所得」,尚不至於傷及根本產業。
況且,陛下「既往不咎」的承諾在前,繼續頑抗,後果難料。
權衡之下,也隻能忍痛割愛,以求平安。
鄴城內外,一時間竟是掀起了一股主動「清退」隱田的風潮。
這股風潮的中心,便是那位行事剛猛、不畏權貴的狀元郎一一新任中書侍郎李德林。
鐵腕清田的事跡,連同他高居榜首、被皇帝親點為狀元、又被破格擢升的傳奇經歷,在街頭巷尾、朝野上下不脛而走。
李德林之名,由此徹底傳開,更添幾分鐵骨錚錚、帝王寵信的色彩。
高儼坐鎮深宮,密切關注著清田的進展。
眼見風波漸平,成效卓然,他心中已有新策。
宣旨的內侍很快帶著新的救令離開宮闕。
數日之後,一批在此之前通過科舉獲得出身、已在三省或地方任職一段時間的年輕官員,收到了朝廷的急調命令。
命他們即刻前往河北各核心州郡,效仿李德林在京畿之地所行的清田之法一一清查隱田,登記人口,丈量土地,重整均田。
旨在將郵城周圍這場卓有成效的風暴,迅速推向帝國的腹地。
一股更加洶湧的均田新政激流,正蓄勢奔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