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馮氏事發
太極殿內,晨鐘初歇。
文武班列如常,馮子琮肅立文官之首。
當高儼詔命清查河北均田的新策剛剛宣畢,殿內驟然沉寂。
一名朝臣手持板,言辭激烈:「陛下!今科舉新進驟得顯位,尤以李德林為甚。中書侍郎之位關乎政令起草,均田之事關乎國家根基,豈容新進小吏執掌?懇請陛下三思!」
眾臣屏息,目光齊向尚書令馮子琮投去。
卻見他眉宇間再無往昔遲疑,霍然出列,斬釘截鐵道:
「臣馮子琮啟奏:陛下開科取土,拔擢寒俊,乃破門閥積弊、立萬世新基之國策!李德林狀元之才,眾目可鑑;破格擢用,正彰陛下選賢之道!」
「陛下革新田製,乃固國本、安萬民之聖斷!均田不整,則賦稅流失、黔首失所;豪強不抑,則法紀崩壞、社稷傾危!臣願領尚書台上下力推行,凡有阻撓新政者一一」他目光如刀掃過全場,「當以國**處之,絕無姑息!」
語畢拱手躬身,姿態謙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ᴛᴛᴋs.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殿中一片驚。
馮子琮以宰輔之尊如此旗幟鮮明支援皇帝,連他的親信都未露半分風聲。
你平時可不是這樣說的啊,怎麼突然改變風向了?
這日朝會在馮子琮強硬支援的話語餘音中結束,似乎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一切彷彿在皇權與相權的強強聯手下,使事情塵埃落定。
然而,不過數日,風雲驟變。
三日後,幾份密卷悄然呈至禦史台:
「馮子琮府上強占民田三百畝,逼死佃戶二人!」
「馮氏姻親私販禁鐵於突厥,牟利钜萬!」
「其子馮慈明受賄篡改刑案,枉法縱凶!」
禦史中丞王子宜冷汗滲岑,連夜入宮麵聖。
高儼覽卷後閉目良久,最終將卷宗擲回案上:
「涉案者皆外姓遠戚,與馮卿無涉。此案—壓下去。」
王子宜瞳孔一縮,卻不敢多言,躬身領命而退。
未料過幾日後,鄴城酒肆巷陌已傳遍「尚書令族親目無王法」之事!
街頭小兒竟唱起譏諷馮家的厘謠。
訊息如野火燎原,市井譁然、朝野沸騰。
酒肆歌坊傳唱子弟惡行,士族門第私議尚書縱親,市井唾罵、朝堂竊語彙作鼎沸之聲。
郵城震動,馮子琮閉門不出,門可羅雀。
彈劾馮子琮「治家無方」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入禁中。
王子宜再度帶著條列馮氏累累罪證,求見高儼。
高儼微微皺眉,對王子宜道:「我已令將此案壓下去,怎麼又問此事?」
王子宜拜倒:「鄴城四傳,輿言如火,陛下不可不深思。」
高儼默然。
他現在不是為馮子琮身上背著的那些指控而感到擔憂,而是感到驚怒。
現在馮子琮那些所謂的罪證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一一為什麼馮子琮剛剛旗幟鮮明的選擇表示支援自己的態度,立馬就傳出這些事?
怎麼每回都是這樣?
前麵的高綽案也是如此,忽然鬧得滿城皆知。
一旦他想將什麼事情推行下去,就會傳出莫名其妙的輿論,而且將矛頭直指向自己。
試圖通過將與他有關之人拉下水,從而攻擊他的政策與本意,營造出一種反對他的聲浪。
怎麼辦?
他心中有個呼之慾出的答案一一連皇帝本人都敢算計,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臣子了,必須得出重拳!
高儼逐漸有些理解崇禎皇帝了。
他沉思了一陣,對王子宜道:「仔細查辦,一定要將事情原委弄清楚,不可多罰,也不可少罰。」
王子宜領命而去,留下高儼獨自坐在含光殿中。
輕敲案上白玉鎮紙,他忽問侍立陰影中的劉辟疆:「趙彥深近來如何?」
「回陛下,太傅隱居城南,每日插花烹茶。」
「傳旨,」高儼聲音無波,「起復趙彥深為錄尚書事,命其待命,隨時準備入朝。」
幾日後,王子宜攜對馮子琮控告的調查結果而至。
高儼細細閱讀,發現那些罪狀多半是虛構,卻也有一些確實發生過。
比如馮氏奴僕毆打佃戶、占田之事確有,但並沒有將佃戶逼死。
再比如馮氏姻親確實有借馮子琮權勢,私下向突厥走私,但也沒有私販禁鐵,而是生活器具、布匹衣物之類。
其子篡改刑案更是無稽之談,人家明明在中書省當中書舍人,跟刑案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其他剩下的罪證基本上諸如此類。
屬於是有些為人不齒,但終究不至於以重罪判處的程度。
他匆匆看完,問王子宜道:「可有直接牽涉馮尚書令之罪狀?」
「稟陛下,並無此等罪狀,」王子宜道,「馮尚書令雖齊家有失,而本人始終謹慎持身,未有罪跡顯露。」
高儼想了想,指著案上罪狀道:「既如此,便依法處之。」
「是!」王子宜躬身答道。
翌日朝堂之上。
高儼端坐龍椅,讓王子宜奏報他對馮子琮受到指控的調查。
許久未曾露麵的馮子琮正在禦前,神情恭敬,彷彿一切與自己無關一般。
王子宜的奏報餘音猶在,羅列了馮氏姻親、奴僕、子弟的種種不法劣跡。
雖經覈查誇大者眾,然確有其事的部分一一恃勢占田、欺壓鄉鄰、甚至涉及私販之事,終究無可辯駁。
「陛下,」王子宜手捧卷宗,聲音冷硬,「馮府奴強占民田,雖未逼死人命,然毆傷致殘屬實;馮氏旁支姻親借馮尚書令之威,與突厥人私販布帛陶器,雖非鐵器禁物,然律法明禁邊貿私易,此乃資敵漁利之罪;其子弟驕縱鄉裡,擾亂法度,更令尚書令府門蒙塵。」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皆因馮尚書令治家不嚴、約束不力所致!臣請陛下聖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馮子琮和禦前之間來回巡。
「陛下!」馮子琮未看任何人,隻將高昂的頭顱深深垂下,前額重重觸地。
「臣馮子琮,有負聖恩!懇請陛下依律嚴懲,無論削職、奪爵、下獄,臣皆無怨言!
隻求陛下莫因臣之過失,牽連新政推行之大計!」
高儼的目光在他身上凝滯,殿內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馮子琮!」高儼擲地有聲,帶著些許壓抑的震怒,「汝身為宰輔之首,上不能體察聖意,下不能約束家小,致使親眷倚勢犯法,敗壞德望,禍亂法紀!更兼放任汙名遍傳朝野,激起物議沸騰,此乃大過!不懲不足以正視聽,不罰不足以平民憤!」
「然,」高儼話鋒陡轉,語氣稍緩,「念汝乃先帝老臣,又曾於國家危難之際有功於社稷,輔佐朕躬亦算勤勉。此番事出有因,雖責難逃,亦非汝一人之過。更有宵小之輩,藉此生事,以圖攪亂朝綱,其心可誅!」
群臣心中凜然,皇帝這話,幾乎是明著點出有人在背後操控輿情,針對新政。
幾個心中有鬼之人默不作聲,裝作與自己無關。
高儼稍作停頓,目光如電,斬釘截鐵地宣判:「尚書令馮子琮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責令其即刻嚴查門內不法之徒,凡涉事者,一概交由有司依律嚴懲,不得徇私!」
罰俸和思過看似不重,但閉門思過一月,遠離權力中心,罰俸一年更是使其威嚴掃地「其子馮慈明,先前已被罷官,此番再查出其放縱奴僕、收受不當財物之證,罪加一等!奪一切功名、勛位,永不敘用!其他涉案姻親、家奴,由大理寺嚴辦,依律懲處!」
此處罰力度適中:保住了馮子琮尚書令的位置和基本體麵,但狠狠地削落了他家族子弟的上升渠道,並以朝廷之力嚴懲具體犯事者。
既回應了民意,維護了法度尊嚴,打擊了馮家氣焰,又未將馮子琮本人連根拔起,保留了他作為宰輔的地位。
馮子琮再次叩首,聲音艱澀:「罪臣謝陛下寬宥之恩!罪臣領旨,定嚴加整頓門庭,閉門思過,靜思己過!」
「起來吧。」高儼聲音低沉。
馮子琮隨後在侍從扶下,重新站回班列。
處理完馮子琮,高儼的目光掃過殿中諸公,緩聲道:「馮尚書令閉門期間,尚書省政務繁巨,不可無人總領。需一位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之元老坐鎮,以安眾心,以穩朝局。」
殿內眾人屏息,紛紛猜測皇帝會點誰。
隻見高儼眼中閃過一絲早已盤算好的精光,下令道:「著,即刻起復宜陽王、太傅,趙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