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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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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要的,不是體麵,是他們的命------------------------------------------,天色已近傍晚。,隻餘一點遠遠傳來的熱鬨,落在此刻,倒像與她無關。,便抬手摘了頭上的金釵步搖,隻留那支白玉點金海棠簪。銅鏡裡的人眉眼仍舊明豔,眼底卻冷得像浸過雪水。“關院門。”她道。,轉身吩咐人將院門掩上。“再把李媽媽、秋棠、庫房看鑰匙的婆子都叫來。”,心裡一凜,忙問:“姑娘,可是那烏木匣——”“先彆聲張。”蘇挽棠看著鏡中自己,聲音低而穩,“去做就是。”,棠梨院裡最靠得住的幾個人便都到了。,直接叫人把妝台後第三層暗格開啟。暗格極深,裡頭壓著一隻烏皮描金的小盒,盒中整整齊齊擺著幾把銅鑰匙,一枚舊銅牌,還有一張折得極緊的薄紙。。,她便真以為高門主母會替嫡女管好一切。直到後來陪嫁鋪子一間間易手,莊子年年虧空,她才知道,所謂代為打理,不過是把她的東西一點點挪成彆人囊裡的銀子。,她不會再讓那把刀落下來。“春禾,記。”。

“烏木大匣一隻,黃銅雙鎖。”

“西街綢緞鋪舊契三份。”

“東郊暖莊一處,附莊頭舊賬一冊。”

“內庫銀匙兩把。”

“賬房對牌一枚。”

她一件件點過去,聲音平靜得冇有起伏。春禾卻越記越心驚。

她從前隻知道夫人留下了不少體己,卻冇想到竟細到這種地步,連哪家鋪子的舊契、哪把鑰匙配哪道鎖,姑娘都像早已爛熟於心。

屋裡冇有人敢多問。

等點到最後,蘇挽棠伸手拿起那枚銅牌,指腹從上頭磨損的紋路上慢慢拂過,眼神冷了幾分。

就是這個。

前世柳氏先拿走烏木匣,再借“替她清賬”的名頭換掉賬房人手。等她真正察覺不對時,這枚能調舊賬暗櫃的銅牌已不知去向。

一切從那時起,開始爛進骨頭裡。

“李媽媽。”她忽然開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李媽媽忙低頭應是。

“從今晚起,棠梨院小庫房的鑰匙隻經你和春禾的手。誰來問,誰來要,都說是我吩咐的。”

李媽媽雖不明就裡,卻還是立刻道:“老奴明白。”

“還有。”蘇挽棠把那張薄紙遞給春禾,“明日一早,叫人悄悄去找一趟城南舊鋪的曹掌櫃,請他把近三年的舊流水和莊頭往來單據都整理出來,不許驚動上房。”

春禾一怔:“姑娘,您這是要……”

“查賬。”

蘇挽棠隻給了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落下來,屋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高門內宅裡,嫡女查自己的陪嫁賬,本是天經地義。

可若真查起來,查的就不隻是銀子。

查的是這些年誰伸了手,誰動了念,誰仗著她年紀小,把原本不該碰的東西碰了個乾淨。

李媽媽心裡發緊,試探著道:“姑娘,若夫人問起……”

蘇挽棠抬眸看她,眸色淡而鋒利。

“她若問起,我正等著她問。”

這一夜,棠梨院亮燈亮到很晚。

外頭不知道的人,隻當大姑娘及笄之後要重新歸整自己的體己與首飾。隻有院裡幾個心腹知道,姑娘清的不是雜物,是一張前世被人啃爛了邊角的底牌。

翌日一早,蘇挽棠尚未用完早膳,外頭便來了人。

來的是柳氏身邊的趙媽媽。

她一進院門,便先堆了滿臉笑:“大姑娘,夫人惦記您呢。昨兒及笄禮上事多,今兒一早便打發老奴來請您過去,說是想替您把賀禮、禮單和夫人留下的舊陪嫁一併理一理,也好早些替您規整妥當。”

來了。

蘇挽棠低頭抿了口茶,茶麪映出她平靜無波的眼。

與前世一字不差。

“有勞母親費心。”她慢慢放下茶盞,“不過我昨夜已讓人先理過一遍,暫時不必勞煩上房了。”

趙媽媽臉上笑意一頓,很快又圓回來:“姑娘還小,哪裡理得明白這些?夫人也是心疼您。再說,陪嫁鋪子、莊子牽扯的可不是一支釵、一匹緞,若冇主母替您掌著,日後叫外頭人鑽了空子,豈不吃虧?”

這話說得像體貼。

可話裡話外,仍是那套老把戲——你不懂,你不會,所以該把東西交出去。

蘇挽棠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趙媽媽這話倒叫我聽不懂了。”

“我母親留下的東西,我自己清點,怎麼反倒成了要吃虧?”

趙媽媽被她一句問得噎了噎。

她原本以為,大姑娘經曆昨日一場風波,今日多少會收著些脾氣,誰知竟半點都不肯退。

“姑娘誤會了。”趙媽媽忙賠笑,“老奴不過是替夫人傳句話。您若方便,還是親自去一趟上房為好。”

“既如此,”蘇挽棠起身,理了理袖口,“那我便去。”

趙媽媽心裡一鬆。

可下一瞬,就聽她淡淡補了一句:“春禾,把賬冊、禮單、烏木匣一併帶上。”

趙媽媽臉色微變:“姑娘,這——”

“不是母親要理麼?”蘇挽棠看向她,唇邊帶了點極淡的笑,“既要理,自然當著麵理,省得回頭說不清。”

趙媽媽那句“烏木匣不必帶”卡在喉嚨裡,到底冇敢說出來。

上房裡,柳氏正坐在臨窗榻邊,手邊擺著一疊禮單。蘇映雪陪在一旁,穿了身水青繡蘭襦裙,臉色還有些蒼白,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見蘇挽棠進門,柳氏抬眼,先露出一抹溫和笑意:“棠兒來了。昨日你受了些委屈,我想著今兒替你把後頭這些瑣事理清,也免得你煩心。”

煩心?

蘇挽棠心裡冷笑。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句“替你省心”,才把屬於自己的底牌親手送進彆人掌心。

她上前行禮,禮數週全:“母親有心了。”

柳氏目光很快落到春禾與李媽媽捧著的匣盒冊子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尤其在看見那隻烏木匣時,眸底那點壓得極深的情緒幾乎立時收緊。

蘇映雪也看見了,指尖輕輕一頓,隨即柔聲開口:“姐姐竟親自把這些都帶來了。可見姐姐是把母親的話放在心上的。”

一句話,便想把“主動交出東西”的名頭先坐實。

蘇挽棠笑了笑,在下首坐下:“自然放在心上。母親既要替我理,那便正好趁今日,把該記的都當麵記明白。”

柳氏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可話已到了這裡,她也不好立刻改口,隻得端起主母架子,溫聲道:“也好。你年紀還輕,這些產業賬目本就繁雜。母親先替你過一遍,等來日你出閣了,再慢慢移交給你。”

好一個來日再移交。

前世這一“代管”,就代到了她死。

蘇挽棠接過春禾遞來的禮單,不緊不慢地翻開:“母親說得是。不過女兒昨日想了一夜,覺得有幾件事,還是得先分清楚。”

柳氏眼皮一跳:“什麼事?”

“第一,昨日及笄收到的賓客賀禮,是我的及笄禮,理當先入我自己的禮冊。”

“第二,母親留下的陪嫁舊物,是先母私產,不該與府中公中賬目混記。”

“第三——”

她抬眸看向柳氏,聲音仍輕,卻像刀刃慢慢推出鞘。

“既然是替我整理,賬該記在我名下,鑰匙、對牌與舊契,自然也該由我自己收著。”

房裡頓時靜了。

柳氏唇邊笑意淡了幾分:“棠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還防著我?”

來了。

最熟的那一招。

不談東西歸屬,隻談她這個做女兒的有冇有良心。

蘇挽棠垂眼一笑:“母親言重了。女兒不是防著誰,隻是覺得,規矩該是什麼,便是什麼。”

“昨日在花廳,諸位夫人不也一直在說規矩麼?”

一句話,像不輕不重地在柳氏臉上按了一下。

蘇映雪立刻柔聲圓場:“姐姐何必說得這樣生分?母親也是為了你好。你從前從不在這些身外之物上多費心,如今忽然這樣處處分明,倒像是把一家人都當外人了。”

“二妹妹說得倒輕巧。”

蘇挽棠轉頭看向她,眸色淡淡,“既是身外之物,你又何必這樣上心?”

蘇映雪呼吸一滯。

“我……”

“還是說,”蘇挽棠慢慢合上禮冊,“你所謂的一家人,就是我的東西,該由你們替我做主?”

柳氏終於沉下臉:“棠兒。”

“你昨日鬨了那一場,已經叫府裡失了體麵。如今還要為這些舊物斤斤計較,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像什麼樣子?”蘇挽棠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母親不如告訴我——”

“我守著先母留下的東西,不許旁人亂動,究竟像什麼樣子?”

“難道在母親看來,嫡女及笄之後連自己的禮冊、舊契、鑰匙都不該經手,纔算懂事?”

柳氏被她逼得眉心一跳,語氣終於重了:“你這是在和我說話?”

“女兒正是在和母親說話。”

蘇挽棠坐得筆直,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也是在把話說明白。”

“從今日起,我名下的賀禮、禮冊、陪嫁舊契、莊鋪賬目,都由我棠梨院自己收著、自己理。”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我自會請教族中長輩,或請外頭掌櫃對賬。”

“就不勞母親再替我費這份心了。”

最後一句落地,連趙媽媽都聽得心裡一驚。

請教族中長輩。

請外頭掌櫃對賬。

這哪裡是在說賬,這是在擺明告訴柳氏:你若再伸手,我就把事往外抬。

柳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蘇映雪見勢不對,眼圈立刻紅了,輕聲道:“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若是因為昨日的事,叫你連母親都不信了,那便都是我的不是。你若實在氣不過,我給你賠罪就是。”

說著,她竟真像要起身行禮。

前世每回都是這樣。

柳氏出麵壓她,蘇映雪再出來裝可憐,最後滿府上下都成了她蘇挽棠不容人。

可惜這一次,她不接了。

“二妹妹慢著。”

蘇挽棠看著她,語氣平平,“這裡說的是我母親留下的舊契和賬目,不是你的眼淚。”

蘇映雪動作一僵。

“你若真覺得昨日本就是你的不是,那便該離這些東西遠些,而不是一大早坐在這裡,陪母親替我分辨我名下的東西該交給誰管。”

話音一落,屋裡幾個丫鬟婆子連呼吸都輕了。

這一下,幾乎是把蘇映雪那層“無辜陪坐”的皮也揭了。

柳氏重重擱下茶盞。

“夠了。”

她看著蘇挽棠,眼神第一次不再掩飾冷意,“你若執意如此,我也不攔你。隻是你要記著,高門嫡女活在世上,靠的從來不是把東西攥得死緊,而是顧全家門體麵。你今日為幾張契書和一隻匣子鬨成這樣,將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終於不裝慈母了。

蘇挽棠心裡反倒更穩。

她望著柳氏,忽然覺得這話前世自己竟聽了太久,久到真把“顧全體麵”當成活命的道理。

可事實呢?

她顧全到最後,命都冇了。

“母親說得不對。”

柳氏一怔。

蘇挽棠唇邊帶著笑,眼底卻冷得驚人。

“我如今要的,確實不是體麵。”

“是公道。”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按在那隻烏木匣上。

“也是我應得的東西,一樣不少地留在我自己手裡。”

這一刻,柳氏看著她,竟忽然生出一絲陌生。

這個從前最懂退讓、最知道順著台階下的嫡長女,像是突然長出了一副新骨頭。

硬,且利。

偏她說的每一句,都踩在規矩名分上,讓人一時竟挑不出錯。

屋內僵了足足片刻。

最終還是柳氏先收了眼裡的冷意,緩緩道:“既然你主意這樣大,那便隨你。”

這話乍聽像讓步。

可蘇挽棠知道,這隻是暫時收手。

柳氏越是此刻退,後頭下手隻會越陰。

不過沒關係。

她等的,就是她們出手。

蘇挽棠起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多謝母親成全。”

這四個字落下,柳氏臉色險些冇繃住。

蘇映雪更是咬緊了唇,眼裡一閃而過的怨毒幾乎遮不住。

從上房出來後,春禾一路都憋著氣。直到走遠了,才壓低聲音道:“姑娘,夫人剛纔那樣子,分明就是恨不得把匣子搶過去。”

“她當然想。”蘇挽棠淡淡道,“隻是今日搶不成。”

“那往後呢?”

“往後她會換法子。”

蘇挽棠抬頭看了看天色。春日陽光落在府裡層層簷角上,晃得人眼睛發亮。

前世她被困在這座府裡,總以為忍一忍便能過去。如今才知道,真正想護住自己,就不能隻等彆人出招。

“春禾,去備車。”她忽然道。

春禾愣住:“姑娘要出府?”

“嗯。”蘇挽棠腳步未停,“就說我昨兒及笄禮成,想去城南慈安寺替先母還一炷香,再順便取些舊物回來。”

春禾一下反應過來:“姑娘是想親自去見曹掌櫃?”

蘇挽棠冇否認,隻淡聲道:“有些東西,放在彆人手裡久了,總要親自去拿回來。”

二門那邊原還想多問幾句,一聽是去寺裡替亡母還願,又見大姑娘今日在上房才與夫人碰過一回,誰也不敢貿然多嘴,忙叫人備了車。

馬車駛出國公府時,已是午後。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車輪聲、馬蹄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另一重天地。

蘇挽棠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銅牌,心裡卻一寸寸沉靜下來。

這一回,她總算把第一道口子堵上了。

可這還不夠。

陪嫁、婚約、名聲、命——

她要拿回來的,從來不隻是一個匣子。

馬車轉出東街,長街一下開闊起來。

前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騷動,像是行人不約而同地往兩側讓開了些。

車伕也下意識勒了韁繩,低聲道:“姑娘,前頭有貴人的車駕。”

蘇挽棠眸光一動,抬手將車簾掀開一道縫。

日光正盛,長街儘頭,一隊玄甲親衛正緩緩而來。

最中間那輛黑漆金紋馬車並不張揚,卻壓得整條街都靜了幾分。車簷垂著烏金流蘇,車輪碾過青石板,連聲響都比旁的車駕更沉、更穩。

京中能有這樣排場,又不必刻意張揚的人,不會有第二個。

攝政王府的車駕。

蘇挽棠指尖停在簾邊,眸色一點點深下去。

前世這個時候,她滿心還困在及笄宴和裴景珩的溫聲軟語裡,根本不曾留意過這條街上曾有這樣一輛車從自己眼前經過。

可這一世,她看見了。

看得分明。

那輛車從長街另一頭壓過人群與日光而來,像一把未出鞘卻已讓人本能避讓的刀。

她忽然想起章綱之外更真切的一件事——

今生她想翻盤,光靠守,遠遠不夠。

總有一日,她得借一借這把刀。

馬車漸近,玄色車簾被風掀起極輕的一角。

隻那一瞬,她像看見裡麵有一道極冷的側影。

下一刻,簾子落下,風也停了。

長街卻像仍殘著一股無形壓迫。

蘇挽棠慢慢放下車簾,指尖卻無聲收緊。

春禾見她神色有異,小聲問:“姑娘,怎麼了?”

蘇挽棠望著簾外被日光照得發白的一線街影,忽然輕輕笑了下。

“冇什麼。”

“隻是覺得——”

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替自己把下一步路看得更清。

“這京城裡,真正能壓住人的,從來不是誰嘴裡的體麵。”

而是權。

也是勢。

而長街儘頭,那輛剛剛駛過去的車駕,正好都占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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