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家
近家,還真有點情怯呢。
繞進小區,進了單元樓一樓,家裡的陳學警在用勁掰開兩道反鎖,門外的陳學兵看著門上倒貼著的福字,有點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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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麵封滿了透明膠布。
這是老爹生前最後一年貼的,媽用層層膠帶把它封存,成了這個家的守護神。
後來還把福字單獨剪下來,又剪成兩半,給他和陳學警一人做了個墜子,把老爹留下的福封在墜子裡。
人家不曉得的看到墜子裡有張紙,搞不好還以為他家祖上留了藏寶圖呢。
要是老爹還在,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麼迷信。
哎,怎麼冇回到初一呢…那時候老頭兒還…
嗒。
門開了。
如果習慣目光平視的人,會被嚇一跳,因為門開了,麵前空空如也。
但陳學兵看到五歲半,個頭不到一米二的陳學警,忍不住笑出聲,並立馬伸手摸了摸他的大腦袋,跟上門的親戚似的喜滋滋道:
「喲,都長這麼高啦!」
肉嘟嘟的,白生生的,這纔是他的可愛弟弟啊!
後世那個一米八幾,考上人大,冇事就用言語鄙視哥哥的陳學警,一點都不招人喜歡!
但麵前的陳學警也冇閒著,抬著頭,目光幽怨:「你神經病啊!」
說完轉身就進屋了,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道:
「你死定了,舅舅今天下午來吃飯了,還給了媽很多錢,說是給你的。」
陳學兵在後麵換拖鞋,嘿嘿一聲。
舅動作挺快嘛。
「你幫我跟媽說幾句好話,我給你買你想要的。」
「我什麼都不想要。」陳學警重新靠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換了個台。
這家雖然老,但是並不小,120平,不過被隔成了兩半。
進門就是客廳,朝小區外的隔間是小賣部,廚房和廁所,裡麵則是這個家三個人的房間。
弟弟那個房間基本成了堆貨的雜物室,反正這小子怕黑,要挨著媽睡。
於是媽不關店門,他就不睡覺,光明正大看電視,過著陳學兵小時候做夢都不敢想的幸福生活。
主要這小子聰明,媽不操心。
陳學兵也是很久才發現陳學警並不怕黑,隻是家裡開店,需要個雜物室。
他發現的那天,就跟陳學警換了個房間,說以後不常回家,偶爾回來,就挨著一堆貨睡,或者睡沙發。
「真的什麼都不想要?」
陳學兵換了拖鞋,走到弟弟旁邊坐下,又把玩起了他的腦袋:「要上學了,不買點新文具?」
「藍貓文具,給你買一套,do~」
陳學兵揚了揚下巴,嘴裡打了個彈舌,一臉勾引。
陳學警卻身子一晃,躲開了他的手,嫌棄地道:「差生過場多,我纔不用文具,有紙和筆就夠了。」
熟悉的嫌棄。
陳學兵驚覺自己的記憶可能有偏差,這小子喜歡懟他並不是從長大了纔開始的,隻是自己此時也未成熟,習慣左耳進右耳出,並不在意。
這小子不可愛了。
陳學兵放下手:「媽呢。」
「拉粑粑。」
「哦。」
陳學兵看了看隔斷房那邊的門,喊了一聲:「媽!你拉好冇有!我找你有事!」
「喊啥子喊?等哈!」於春燕的聲音有些焦躁。
「進去多久了?」陳學兵問弟弟。
陳學警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22分鐘。」
陳學兵笑了:「好像是上火了。」
於春燕便秘。
而且一陣一陣的,像是心理病,多發於心情煩躁的時候,因為以前在廁所蹲暈過,醫生說儘量不要如廁超過半小時,拉不出來就起來活動一下,所以每次媽上廁所,兩兄弟都會下意識看看時間。
陳學警越長大懂事她拉得越順暢,近兩年拉得都還行,今天又便秘了,多半是有事。
陳學警睖他一眼:「還不是你惹的,要這麼多錢乾什麼?」
「掙…」陳學兵順嘴想說一句「掙錢唄」,但想到這個小登一定會回他一句「賠錢吧?」,他改了口,又摸著陳學警的腦袋笑嘻嘻道:
「拿錢給你娶個嫂子。」
他心想這個答案,這小子還不了嘴了。
結果陳學警又是那個眼神看著他:「舅舅都說了,就一萬塊錢,娶個嫂子可不夠,你不會是想打個孩子吧?」
陳學兵:……
感覺耐心到頂。
「誰教的!啊?誰教你的?」
陳學警自顧自拿了個茶幾上的小橘子剝了起來:「我聽你跟你朋友打電話說的。」
一顆二十幾年前的子彈,正中眉心。
陳學兵忽然想起自己高二談過一個大二的女朋友,打過個孩子。
年紀小的時候就喜歡姐姐嘛,那時也不懂什麼安全措施。
打孩子其實800就夠,三四百也有,兵哥是個講究人,問了醫院的價目表,得知好點的專案是2000,於是籌了2000塊錢。
其中他跟老媽說補課騙了一千二,一眾兄弟出去到處找人說「我兄弟出事了」,給他找來了800。
當時就喝醉了和那女的睡過一次,全程感覺自己纔是被動的一方,之後冇幾天那女的就說她懷孕了,現在想來,大姨媽冇來幾天很正常,怎麼會立馬就去驗?還真不曉得那孩子是幫誰打的。
「…別跟媽說!知道冇有?」陳學兵惡狠狠道。
陳學警卻擺擺手:「放心吧,媽早知道了,要不1200她能給你嗎。」
陳學兵:……
《秘密》。
又是秘密。
「…我這回是真要創業。」
陳學兵不曉得跟一個小屁孩解釋個毛,遂故意大聲了一些,讓廁所裡的媽聽見:「網際網路專案,淘寶,知道吧?在家裡開網店,能掙不少錢。」
他這一天想了無數個專案,在2004的網際網路掙錢,無非就是幾個途徑:搶注網址,做自己的網站,用別人的網站。
前兩條他實在冇這記憶和技術,值錢的網址他記得住的都有了,要麼離值錢還早得很,開個入口網站就掙錢的時代也過去了,想搞個web2.0的專案,就算有想法,起步資金也不夠,冇錢雇團隊實現。
想來想去,一萬塊錢,恐怕隻有乘著淘寶崛起的東風,最合理。
賣點東西。
擊準使用者痛點的東西。
怎麼擊,還得想想,反正想掙錢,得在龐大的山寨領域裡找。
「淘寶,馬雲?我看過!」陳學警忽然站起來環顧四周,似回想起什麼,蹦蹦噠噠進老媽的房間去了。
話說陳學警這小子,隻有跑起來的樣子纔像個兒童,說話的時候喜歡老氣洋秋的背個手,說話內容也跟特麼孟婆湯冇喝乾淨似的。
而且,看過的東西過目不忘。
「是不是這個!」
陳學警拿了張報紙出來,攤在茶幾上。
陳學兵看到大版中間是張方腦袋的照片,標題是《淘寶——Ebay,螞蟻挑戰大象》。
「是,就這個。」
「哼,還有我不知道的。」陳學警得意洋洋,奶聲奶氣:「你要做這個,我考考你昂!淘寶哪年成立的?」
「03年,5月。」陳學兵翻了個白眼。
「喲?」陳學警驚訝了一下,又道:「他們現在規模多大?」
「…」陳學兵微笑:「我是去淘寶做生意,不是去應聘,我隻關注模式和機會。」
陳學警沉默了一下。
「你變聰明瞭嘛!」
陳學兵咬牙切齒,起身直接給陳學警掄了起來,一手扒開他的褲子。
媽的,孩子還得打,不打童年不完整。
「媽!!」
陳學警剛開始驚叫,沖水聲傳來。
嗒,門開了。
「你欺負弟弟乾什麼?!」於春燕從隔間門出來,手腳靈便地從陳學兵懷裡搶過陳學警,放到地上。
陳學兵看到年輕的老媽,一時冇說話。
前世一直覺得媽老得太早,四十幾歲就開始長白頭髮,現在看來,長得老和真的老還真是不一樣。
「嘿,逗他玩玩。」
陳學兵笑著搭上老媽的肩,給她捏起了肩頸:「拉了冇?」
陳家的問候方式就是這麼特別。
於春燕還真覺得兒子按得舒服,噝哈幾聲,享受了幾秒,才又氣勢洶洶起來,拍開陳學兵的手,坐到沙發上。
「想到你就拉不出來!」
陳學兵眼看老媽不準備去隔間那邊守店,轉身進了隔間,把窗戶關了,簾子拉上。
平時這窗戶不用關,廁所就在側麵,廁所門上有幾條通風的縫,老媽即使蹲在廁所,也能時刻看到店裡的情況。
老爹當初把房子買在這兒也是因為一百多米外就是他的單位,所以不長眼的毛賊也不多。
但是晚上這窗戶得關,老媽是拉屎拉忘了。
再回客廳時,於春燕臉色已經好多了。
陳學兵曉得她在醞釀一番批評和嘮叨,一個孩子,找舅舅要一萬塊錢的钜款,即使在二十年後也是天大的事,於是開口第一句話,轉移了話題:
「媽,我最近找了個懂《周易》和《三命通會》的先生問了一下,他說學警五行屬火,警察的警字是木相,相剋,要找個和他屬性相同或者相生的字…給陳學警改個名吧。」
「啥?」
陳學兵精心憋的大招,給於春燕整懵了。
一萬塊不好拿,陳學兵是把回家當商業談判來準備的,上來就要占據談話的優勢地位。
話題得足夠重要,還要能贏。
他曉得陳學警長大以後一直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想改,算是弟弟的心事。陳學兵也真的找算命先生幫他查過,隻是那時陳學警已經長大,相關資料和學籍檔案都是這個名,弄什麼都得開證明,很麻煩,一家人商量後,還是擱置了。
於是後世的事,今天再提起。
「我說,給陳學警改個名。」
「那怎麼行!這是你爸爸取的!」於春燕連連搖頭。
陳學兵也搖了搖頭:「老頭兒冇文化,工作又忙,取名太隨意了,他又不希望弟弟當警察,也不想我當兵,取這個名字乾啥?媽,明年弟弟就要上學了,要改最好趁早,警這個字和弟弟真的不合,我是長子,可以代表爹,這事你聽我的。」
「那你說,什麼字合?」
於春燕也認可「長兄為父」這個道理,態度有些猶豫了。
陳學兵拍了拍陳學警:「你想不想改?」
陳學警目光微亮,半晌,鄭重地點了點頭。
「想。」
這下,於春燕眼光也軟了。
陳學兵這纔在茶幾下麵找了枝筆,在桌上的報紙寫下了:陳學瑾。
「瑾字,五行屬火,美玉,純潔高尚的意思,16畫,代表興家立業、貴人相助的吉祥數理,媽,你希望弟弟當個讀書人,這個字正好相配,念起來也是差不多的發音,大家都習慣。」
陳學兵說著,看向弟弟:「這個字,你喜不喜歡?」
陳學警背起了手,走到報紙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良久。
「好。」
於春燕吞了吞口水,冇說話,冇一會兒,眼角有了淚光,起身回了自己屋裡。
客廳的電視聲勾起一陣安靜。
十分鐘左右,於春燕擦著眼淚出來了,把老爹戴著大簷帽的黑白照拿出來,架在餐桌上。
「學兵,學警,來給你們爸爸上柱香。」
陳學兵輕笑。
媽一個冇主見的女人,遇事就知道請老爹。
上香,陳學兵先,陳學警後,老媽在旁邊念唸叨叨。
「你要是同意,就給我托個夢。」
陳學兵邊磕頭邊反駁:「同意還托什麼夢?不同意再托。」
天選大孝子,氣得於春燕想罵人。
陳學警上香時,看著父親的微笑,有點迷茫,又轉頭看了看媽和哥。
陳學兵知道,在陳學警心裡,爹的形象冇這麼具體,他根本冇印象,或許「父親」這個詞的具像化裡,有舅舅,有哥,有那些逢年過節來家裡慰問的大簷帽叔叔。
陳學兵是幸運的,他有父親。
陳學兵不想陳學警感覺缺失,隻能摸了摸老爹的照片,又摸摸陳學警的腦殼,道:「老頭在的時候,最喜歡你,抱著你不撒手,你這麼聰明,就是因為他天天摸你的腦殼,功力都傳給你了。」
陳學警盯著照片緩緩點頭:「那要不然…名字不改了。」
於春燕的眼淚啪就掉下來了,四瓣四瓣的滴。
陳學兵卻摸了摸老頭的照片,堅定誒搖了搖頭,道:「那是兩回事,名字是你自己的,爹關照不了你,媽也不行,我也不行,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
半天,弟弟認真點了點頭。
於春燕哭得更凶了,捂著眼睛進了屋。
……
這次約莫半個小時纔出來,陳學警都等得在沙發上睡著了。
於春燕嗓子有些乾啞地小聲道:「學兵。」
陳學兵起身,拿起桌上的報紙:「媽,還有個事。」
於春燕擺擺手,嗓子有些乾涸道:「我曉得,我在廁所聽到了,這一萬塊錢,你需要的時候自己拿去,但就這一回,不能再找舅舅要了,你舅媽知道了有意見…如果真的做生意不夠,你再找媽要。」
陳學兵笑了:「夠了,其他的我自己會想辦法,你莫操心了,我都十八了,以後我養你。」
於春燕眼淚已經哭乾,隻摸了摸陳學兵的頭,把陳學瑾抱進屋了。
陳學兵關了電視,泡了杯茶,坐在沙發上。
轉頭看到餐桌上那張遺照,嘴角再次揚起笑意。
老頭兒,以後陳家我做主了,你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