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蕭晚瀅瞧不上盧照清,可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日日在自己跟前晃,蕭晚瀅便也能察覺出,這張臉與往日的不同之處。
有些人生來就是上天的寵兒,譬如皇太子蕭珩,不僅完美遺傳了崔皇後的美貌,還擁有如魏帝般高大挺拔的身形。
貌若謫仙,身高九尺有餘,還有個“執劍觀音”的美譽。
去年,魏帝為了給繼後祈福,向神明祈求福祉,消災除厄,需有人扮神明驅鬼除厄。
總不能讓本就病弱的繼後去“天街”那種魚龍混雜之地扮神殺鬼。
更何況,如今魏國不太平,各地起義軍作亂,那些行刺暴君妖後的起義軍,說不定就混在賞燈的人群之中,魏帝寵愛繼後,斷然不會讓她冒險。
繼後無子,隻生了蕭晚瀅這一個女兒,魏帝愛屋及烏,素來最寵這個排行第二的華陽公主,思來想去,唯有武藝高強的皇太子可堪重任。
上元夜。
蕭珩身著白衣,外罩層雪白綢紗,以白紗覆麵,按照劇情,需與帶著麵具惡鬼搏鬥,繞高台三圈,打敗惡鬼,用木劍擊中惡鬼的胸口,便算是完成這場殺鬼祈福的儀式。
隻行了半圈,在人群中突然躍出一群頭戴惡鬼麵具的殺手。
太子執木劍,本無殺傷力,但卻劍法淩厲,以一敵十,三圈未完,百鬼儘誅。
可惜那些扮“惡鬼”都是死士,蕭珩雖留下活口逼問,“惡鬼”卻咬破毒藥,自儘而亡。
太子在與殺手激烈的打鬥中,衣袍翻飛,覆麵薄紗也不知飛到了何處。
圍在高台下的百姓見皇太子生得麵若冠玉,濃眉鳳眸,唇若塗朱,有種雌雄難辨的俊美。
皇太子手挽劍花立於高台,身後是滿城華麗璀璨的燈火。
台下萬民跪拜。
當真若神佛臨凡。
從此之後,“執劍觀音”的美名便傳了出去。
有蕭珩這樣的上天寵兒,便會有盧照清這樣的未能遺傳到父母的半分優點的倒黴蛋。
盧照清生得一雙腫眼皮,塌鼻梁,厚嘴唇,國字臉,實在談不上俊美,看上去還有些憨傻。
而今日,眼皮看上去更腫了,蕭晚瀅早已覺察出不對勁來,又見他眼下的肌膚顏色不均勻,身上還有一股女子的香粉味。
便藉著為他擦拭汗水,將他眼下用來遮掩的香粉都擦了去,露出眼下的紅腫淤青來。
他臉上有傷。
雖然盧照清武藝平平,但出身世家,父親又是太尉,自己也是天子賜婚的駙馬爺,誰敢下如此重手,將他打的鼻青臉腫,更何況他被打了還用女子所用的香粉遮掩淤傷,很顯然是為施暴之人遮掩。
蕭晚瀅便也不難猜出,打他的是盧家人。
蕭睿敢明目張膽地進她的寢宮,竟毫不避諱盧照清,極有可能盧家退婚之事就是他的手筆。
如今母後病故,劉貴妃複寵,劉貴妃生前最恨母後,此前被母後壓著,母後不在了,劉貴妃在繼後生前鬥不過,積累的滿腔怨氣,又如何肯讓蕭晚瀅好過。
若是劉貴妃出麵施壓,盧家自然不敢逆貴妃的意思。
再者繼後病逝,她這個公主失了倚仗,一個無權無勢,又對盧家冇有任何幫助的公主,盧家恐怕早就想反悔了。
反正她不願嫁,退婚正中她下懷。
盧照清鼓起勇氣,“臣今日前來,就是想告訴公主,臣仰慕公主已久,若是有幸……能尚公主,臣必定為公主鞍前馬後,結草銜環相報。臣此生非公主不娶,甘願唯公主馬首是瞻,當牛做馬。”
蕭晚瀅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指尖輕點盧照清的額前,“你個呆子,當真傻的可愛!”
她看向盧照清那紅腫的雙眼,眼下一團烏青,看上去有些滑稽好笑,但那明亮真誠的眼神,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歡盧照清,便是因為此人如一盆清水,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好似能照出她心底的陰暗。
更關鍵的是在她今後的計劃中,不能將單純得憨直的盧照清牽扯進來。
蕭睿聽了盧照清的話,麵色陰沉,十分惱火,他對蕭晚瀅勢在必得,給盧家施壓,逼得盧家答應退婚,他這才放盧照清那個呆子進朝華殿,目的是想讓盧照清親口告訴蕭晚瀅,她和盧家的婚事黃了。
好讓蕭晚瀅明白她早已無路可逃,早晚會落到他的手裡。
哪知盧照清執拗蠢笨,不識好歹,竟然不顧盧家反對,非但不退婚,反而當著他的麵,說了一番表白心意的肺腑之言。
他將指節捏得哢嚓作響,恨恨說道:“盧二公子也不購麵銅鏡照照自己到底是個什麼德性!癩蛤蟆竟妄想吃天鵝肉,還敢肖想本王的妹妹。”
雖蕭睿是以蕭晚瀅兄長的身份說的這番話,可那黏膩的眼神,讓盧照清覺察出幾分端倪來。
方纔他邁進朝華殿時便覺得不對勁。
寢宮內無一伺候的宮女,朝華殿外卻多了幾個會武的隨從。
蕭睿雖說是蕭晚瀅的兄長,但蕭睿荒唐好色的名聲在外,連自己的侄女堂妹都能禍害,難免不會對蕭晚瀅生出異樣心思。
盧照清心中警惕,雖躬身作揖,看上去謙卑,卻不卑不亢,“臣自知蠢笨拙劣,配不上華陽公主,但臣與公主是陛下賜婚,除非公主親口對臣說不願嫁臣,否則臣絕不放棄。”
他搬出魏帝,是為了提醒蕭睿,讓他有所忌憚。
也因此徹底惹惱了蕭睿。
他話音未落,蕭睿暴躁非常,猛地抬腳踹在盧照清的胸口。
可憐盧照清並未習得高強的武藝,被蕭睿猛地一記窩心腳,身體不受控製地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頓時吐出一口鮮血。
蕭睿揪住盧照清的衣襟,踩在他的脊背之上,諷笑道:“就憑你,也敢肖想本王的東西。本王弄死你,就像碾死螞蟻一樣簡單。”
盧照清在盧家的存在感極低,便是死了,也冇人關心,盧太尉還有兩個更優秀的兒子。
盧照清雖然身受重傷,卻仍然挪動身體地往前爬。“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不會讓你傷害公主。”
見盧照清如此冥頑不靈,激得蕭睿發狂般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指盧照清,“不知死活的狗東西,那本王便砍了你!!”
忽覺一冰涼之物抵在自己的脖頸之上。
蕭晚瀅此刻正站在他的背後,手中的銀簪抵在他的頸側,“彆動!”
“二妹妹竟想殺本王?”蕭睿毫不在乎,大笑起來。
蕭晚瀅笑看著他,口中卻是要對盧照清說的話,“你不是說過,除非本宮親口對你說,我不想嫁你,現在本宮說了。”
她挑眉,居高臨下看向盧照清,冷笑:“憑你?也配本宮下嫁。”
“滾!”
盧照清怔怔看向蕭晚瀅,猶如當頭一盆冷水澆下,委屈失落種種情緒頓時湧上心頭,眼中飽含淚水。
蕭睿則得意大笑。
蕭晚瀅不再看盧照清,一字一句高聲說道:“本宮讓你滾!”
盧照清暗淡垂眸,捂著劇痛的胸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最後深深看了蕭晚瀅一眼。
哽咽說道:“臣這就走。”
盧照清一瘸一拐地出了朝華殿。
蕭晚瀅用餘光瞥見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最後那道影子越來越瘦,直到完全消失在宮門外。
“砰”地一聲。
那些奉命守在宮門外的隨從再次將宮門緊閉。
蕭睿看向那抵在脖頸處的銀簪,輕笑道:“二妹妹知道的,你是傷不到我的,若二妹妹執意逼四哥動手,受傷的恐怕是你!”
“你傷不了我,也逃不掉。”
他毫不在乎那根小小銀簪,威逼往前。
任由那簪子往前送一寸。
尖銳的銀簪刺進頸中。
發現蕭晚瀅並未用多少力氣,反而手中的簪子還隨著他的逼近往後縮。
蕭睿不由得輕笑一聲,不過就是個被嬌寵著的小公主,到底還是不敢,表麵看著凶,其實是虛張聲勢。
這般柔弱,恐怕連刺的勇氣也冇有。
他越發得意。靠近在蕭晚瀅的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的秘密。”
而後一字一句地道:“我、是、你、繼、兄。”
那一刻,蕭晚瀅隻覺一股涼意傳遍全身,母後死守了一輩子的秘密,果然還是被髮現了。
母後臨死前百般叮囑,讓她死守這個秘密,說是隻有這樣,她才能安穩度過一生。
但這個秘密被蕭睿知曉了。
也難怪他會毫不忌憚,原是有備而來,以為自此握住了她的把柄。
蕭晚瀅輕笑一聲。
手中的銀簪下移,由攻擊的姿態改為挑開蕭睿錦袍上的玉扣。
蕭睿以為蕭晚瀅終於屈服了,十分享受地閉上了眼睛。
蕭晚瀅突然用力地往他的衣襟內刺去,銀簪深陷血肉,鮮血直流。
蕭睿疼得發出一聲悶哼,目眥欲裂,“蕭晚瀅,你想死嗎!”
蕭晚瀅大笑,一鬆手,手中的銀簪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蕭睿,本宮覺得想死的是你!”
她突然一把抓住蕭睿,猛地拉著他往外拽,“四皇兄隨本宮去見父皇,讓父皇去查,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的親生女兒!”
蕭睿冇想到蕭晚瀅竟然絲毫不懼,還要去見魏帝。
這讓他始料未及。
他原本隻是想詐一詐蕭晚瀅,讓她露出破綻,而他以此要挾,趁機得到蕭晚瀅。
至於蕭晚瀅的身世,
是那日,他偷聽到繼後和貼身宮女對話,加之他自己的揣測,可惜那宮女忠心護主,繼後死後,她也一頭撞死在棺槨之上,為繼後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