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西華院,
珍珠接過蕭晚瀅手中的包袱,問道:“公主,咱們還走嗎?”
蕭晚瀅並未回答,
而是趕緊將母親留下的保命藥丸從屜櫃中翻找了出來,
她雖打算離開,
但還是決定將這顆藥留給蕭珩。
她利用了蕭珩,也為他留下這顆保命的藥,
如此她和蕭珩兩不相欠。
她將那藥放下,
過了一會又將那藥拿在手中,她想將這藥交給馮成轉交給蕭珩,但卻還是想看看他最後一眼,
幾番猶豫沉思,最後還是將藥牢牢握在掌中。
這場雷雨來得及時,
暴雨傾盆,
猛烈地沖刷著院中的西府海棠,
也不知這一夜過去,
院子裡又會有多少海棠花被無情打落,
留下一地的殘花落紅。
馮成和肖校尉同站在屋簷下避雨。
身後那隊甲衛的身上的盔甲被暴雨無情的沖刷著,
侍衛挺直脊背,
一動也不動,暴雨沿著盔甲順流而下,像是罩在麵前的移動雨簾。
肖校尉望著漆黑的雨夜,緩緩開口,
“馮公公,
都兩個時辰了,咱們在這裡乾等著,公主真的會改變主意嗎?她會留下來嗎?”
公主行事實在令人難以琢磨,
性子也是喜怒無常,行為舉止更是出其不意,恐怕就冇有人會知道她下一刻到底會做出什麼出乎意料的事來。
馮成嘴角勾起上揚的弧度,眼神慈愛寵溺:“公主會的。”
靜默了許久,又添上了一句,“華陽公主本性純善。”
肖校尉以為自己聽錯了,因那次公主爬梯去撿那木鳶,他挨的那三十軍棍,脊背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公主可不是什麼善茬,他怎麼一點都冇看出華陽公主到底哪裡純善了。
馮成無視肖校尉那疑惑的眼神,“其實華陽公主極為護短,凡她的親人、朋友,甚至對身邊的下人都極為維護。她有情有義,還十分地仗義。咱們要對她多一點耐心,她隻是心裡有怨氣,還冇想清楚罷了。這人啊,日久見人心,往後你會明白的。公主是咱家見過的最特彆最鮮活的人,與她相處久了,會讓人覺得自己在這宮中真真切切地活過。”
雨聲小了些,這場春夜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最後隻剩葉片上的雨滴落在地,發出的滴答聲。
蕭晚瀅方纔是因為突然下起暴雨,才進屋躲雨,這會兒雨停了,再也冇了理由留在東宮。
可眼下,蕭晚瀅卻冇有要走的意思,珍珠見她神色糾結猶豫,試探般地開口:“公主,是不是那天在摘星樓發生了什麼?”
若說繼後性子溫柔柔和,卻遇事猶豫不決,公主的性子和繼後卻是兩個極端,公主行事果斷,從不拖泥帶水,便是她當初殺蕭睿,也是想做便做了,珍珠從不曾見她如此猶豫不決的煩惱模樣。
珍珠問到了她難以抉擇的關鍵,蕭晚瀅望向窗外,覺得雨天緊閉著的窗子有些悶,她輕輕推開窗子,花草的芳香夾雜著水汽撲麵而來。
“蕭珩是為了救我而傷。”
珍珠也猜到了,否則以公主這種一但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性子,莫說是下暴雨,就是下刀子,華陽公主恐怕也會頭也不回地走掉。
太子為救公主重傷未醒,知她要離開,為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派人護她出東宮,以公主那重情重義的性子,也難怪會猶豫會糾結了。
蕭晚瀅回憶著那日在摘星樓,崔皇後割斷了繩子,蕭珩為救她縱身一躍,在下墜的那一刻,他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她。
他像是一頭敏捷的豹子,縱身攀躍,終於攀上了不知哪一層的屋頂上。
可他們離地麵還很遠,若是跌下去,必定會粉身碎骨。
於是,蕭珩單手攀在飛簷之上,手臂承擔著兩個人的重量,被拉扯到了極致。
此前蕭晚瀅被吊了兩個時辰,手臂彷彿都要拉斷,可蕭珩單臂支撐著兩個人,比她要痛苦百倍,可蕭珩卻咬牙堅持著,試圖尋找上去的辦法。
“看到那個窗子了嗎?我待會想辦法送你上去,還有力氣嗎?”
被他單手抱在懷中的蕭晚瀅點了點頭。
蕭珩抽下她臂間的披帛,往她腰間一繞,打了個結,而後運內力,將她往閣樓上一層開啟的窗子猛地一送。
但就在蕭晚瀅快要碰到窗子之時,隻聽“嗖”地一聲,一支尾端塗了火油,正在著火的箭射下了高懸在摘星樓的那兩盞風燈,風燈在地上滾了幾下,滾落之處,火星四濺,火星遇到火油,迅速竄起了火焰,那燃燒的火焰就像是長蛇,快速地遊移,所到之處,席捲萬物,若烈火烹油,凶猛至極,不到片刻,整座摘星樓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海。
見太子被困,辛寧趕緊帶人趕上去營救,可聽到耳畔“砰”地一聲巨響,烈焰竄出,被那一股烈焰裹著的熱浪逼退出去。
摘星樓的樓體被人淋了火油,一但燃燒起來,火勢異常凶猛可怕,大火熊熊燃燒著,甚至伴隨著木頭燃燒炸裂的劈啪聲響。
但此刻蕭晚瀅人已至半空中。
隻覺迎麵一陣熱浪襲來,漫天大火,似裹住了她的身體,要將她往火海拉拽,眼看著火舌就要席捲著她的衣裙,似要將她吞噬。
她就要葬身火海。
就在關鍵的時刻。
蕭珩拚儘全力往上一躍,於半空中緊緊地抱住她。
將她護在懷中。
蕭珩為了救她,自己卻深陷險境,墜入火海,卻仍將她緊緊地護在懷中。
她的額頭猛地撞上了蕭珩堅硬而結實的胸膛,因在被吊了太久的緣故,加之那熱浪和大火的蒸烤,蕭晚瀅覺得胸口悶窒,腦中昏昏沉沉。
墜落時,她是摔在蕭珩的身上的,蕭珩墊在了她的身下,承受著從高樓墜下的巨大沖擊力。
她彷彿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在她閉眼前,卻聽“砰”地一聲巨響,那是她最後一次睜開眼睛,見到那倒在血泊中的紅衣身影,眼前一片赤紅,紅色的烈焰在眼前晃動,她一時竟分不清眼前火紅到底是人的鮮血還是漫天燃燒的火光。
蕭珩以命相護,為護她身受重傷,如今仍昏迷不醒,但蕭珩此人極其危險,最擅長算計人心,明知這是她最好的機會,卻在去救她前,便已經猜到此去凶多吉少,派肖校尉送她出宮,也不知到底是對她毫無保留的付出,還是心機深沉,故意讓她覺得愧疚,覺得虧心,想讓她百般糾結,束手束腳,裹足不前。
內心幾番掙紮糾結,還是做不到一走了之。
“總歸他是為救我而受傷,本宮好歹也要去看一眼。”
她忽而下定了決心,抓緊手中的藥瓶。
裡麵僅有的那顆救命的藥丸撞擊著藥瓶,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這時雨停了,房門終於開啟了,馮成和肖校尉一齊看了過來,兩道期待的目光落在蕭晚瀅的身上,她輕咳一聲,神色有些不自然,“馮公公,你去為本宮準備一件太監的衣服。”
馮成大喜,一臉驕傲地看向肖校尉,好像在說:看,公主答應留下了。
如今太子殿下重傷昏迷不醒,東宮冇了主心骨,隻要華陽公主肯留下,他們這些人也不至於跟個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凡事也能有個人商量,拿主意。
至少能撐到太子殿下醒來。
蕭晚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本宮隻是去看一眼。”她無意驚動崔媛媛,也不想被蕭珩發現,易容改裝去看一眼,也為了避免麻煩,然後再離開。
馮成眼神一暗,心想太子和華陽公主素來最親,若是公主能同太子說幾句話,能喚醒太子也好。
看一眼就一眼吧。
說不定會有什麼奇蹟發生。
馮成讓徒弟找了一件新太監服,蕭晚瀅換了衣裳,跟在身後,前往太子所在的韶華院。
蕭珩昏迷的這幾日,崔媛媛嚴防死守,整日守在太子的寢宮,儼然將自己當成了這裡的女主人,從容地使喚下人,安排宮女太監伺候清掃,那頗具威嚴的模樣,恩威並施,儼然已經成了這東宮的太子妃。
她隨侍在太子臥榻旁,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條,就連瓶中的鮮花都是每日一換,香爐中也燃著助眠的安神香,眼底隱約可見青色,應是在這裡守了好幾日了,都不曾睡好的緣故。
果然是崔家教出來的女兒,的確十分能乾,若非她心術不正,倒確是太子妃最合適的人選,蕭晚瀅如是
想。
“崔小姐這幾日辛苦了。”馮成一進門便笑著對崔媛媛施禮,他身體微胖,正好將穿著小太監服飾,低著頭的蕭晚瀅擋在身後。
馮成是東宮的太監總管,是自小看著蕭珩長大的老人,崔媛媛不敢有任何輕視怠慢。
崔媛媛也對馮成回了個禮,柔聲說道:“能為太子表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我的榮幸。眼下太子表哥傷重未見醒來,身邊冇人照顧著,我也實在放心不下,隻是媛媛笨手笨腳的,若是照顧不周,隻希望表哥醒來不會怪我纔好。”
太子昏迷不醒,她費心照顧,便是太子不念她的功勞,這宮裡的人都看著呢,也能為她贏個賢德的好名聲。
她在這裡守著,也是為了防備蕭晚瀅靠近。
那天她得知摘星樓著火,趕緊跑過去檢視,那百尺高樓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她焦急呼喊著太子表哥,卻無人迴應,她心急如焚,恨不得不顧一切地衝進火場之中。
但還未靠近那火海,就被那灼灼燃燒的烈焰炙烤著嬌嫩的肌膚生疼。
她跌跪在地上,崩潰大哭,正在這時,隻見焰中,有道那紅衣身影,從樓頂一躍而下,在她的眼前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