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又動了！他想幹什麽？”
“上帝，他拔掉了針頭！血！他流血了！”
“在這種時候醒來，究竟是幸運還是最大的不幸？”
“放棄吧，躺迴去至少能死得舒服點……”
“閉嘴！你們這些冷血的家夥！”
“啟明號”核心觀景廣場上。
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成千上萬雙眼睛死死盯著主螢幕。
盯著那個在空寂病房裏艱難掙紮的身影。
先前關於“植物人是否值得救援”的爭論。
在陸昭真正開始行動的那一刻，變得蒼白無力。
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直接的共情與震撼。
攥住了每一個旁觀者的心！
畫麵中。
陸昭的動作笨拙而吃力。
長期的臥床讓他的肌肉嚴重萎縮。
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額角滲出的冷汗。
他拔掉手背留置針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決絕。
彷彿那連線的不是維係生命的藥液！
而是將他束縛在死亡臥榻上的鎖鏈！
幾滴殷紅的血珠濺在蒼白的床單上，刺目驚心。
他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床欄。
手背青筋暴起，試圖將無力的下肢挪下床。
一次。
兩次……
虛弱的身體像是不聽使喚的沉重沙袋。
每一次嚐試都幾乎耗盡他剛剛蘇醒的全部氣力。
他的眼神裏，最初的茫然已被一種銳利的、帶著驚疑的求生欲取代。
他環顧空無一人的病房。
看向窗外那異常絢爛卻透著不祥的血色天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動了！他要把腿挪下來了！”
“加油啊！就差一點！”
“該死的，看著真讓人難受……”
“哼，垂死掙紮而已。就算下了床，他能去哪裏？外麵已經是地獄的前廳了！”
廣場上。
支援與看衰的聲音交織。
情緒在希望與絕望的兩極間劇烈搖擺。
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乘客們。
此刻因螢幕中這個孤獨的身影，立場愈發分明。
在人群的邊緣。
剛剛離開“命運之環”會議的蘇雪晴，停住了腳步。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陸昭那張因用力而扭曲卻異常年輕的臉上。
落在他試圖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身體重量的艱難姿態上。
她聽到了周圍那些刺耳的議論。
尤其是幾個盎撒裔乘客毫不掩飾的嘲弄。
“看那樣子，我打賭他撐不過十分鍾。”
“東方人不是講究認命嗎？他為什麽不能安靜地接受命運？”
“也許他在期待奇跡？可惜，上帝今天不上班。”
蘇雪晴的指尖微微蜷縮。
但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她按下了個人終端上一個加密通訊鍵。
“……是我，蘇雪晴。”
她的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螢火’計劃啟動預備程式。”
“目標，天海市中心醫院，坐標已同步。我需要最高優先順序的生命訊號鎖定與環境掃描。”
…………
病房內。
陸昭的腳終於觸碰到了冰涼的地板。
那一瞬間，來自腳底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成功了！
他離開了那張象征著他“社會性死亡”的病床。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幾乎將他重新拍迴床上。
他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了不遠處那輛孤零零停放的電動輪椅。
那是他通往病房外，通往“真相”的唯一工具。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軟得如同麵條。
他幾乎是摔進輪椅裏的。
撞擊帶來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氧氣麵罩……沒必要了。”
陸昭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
他扯下麵罩，深深吸了一口病房裏混雜著消毒水和塵埃的空氣。
然後。
他操控著輪椅，向著病房門外駛去。
輪子碾過光潔的地麵，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裏，這聲音被無限放大！
敲打在陸昭的心上，也敲打在“啟明號”每一個旁觀者的耳膜上。
走廊。
空無一人。
護士站，檔案散落一地，電腦螢幕漆黑。
呼叫鈴的按鈕被他按得凹陷下去。
卻得不到任何迴應。
“有人嗎？”
“還有人嗎？！”
他的呼喊在空曠的廊道裏迴蕩。
撞在牆壁上，反彈迴來。
隻剩下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靜。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開始如同冰冷的藤蔓！
悄悄纏繞上他的心髒！
陸昭不是沒有經曆過孤獨。
在福利院長大，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麵對很多事情。
但此刻的“空”，是整個世界被掏空後的死寂！
這不再是某個角落的孤獨。
而是整個文明消失後的絕對虛無！
陸昭加速操控輪椅，來到大廳。
目光急切地掃視，最終定格在問診台那台處於待機狀態的電腦上。
螢幕保護程式是蔚藍的地球，寧靜而美好。
與他此刻所處的環境以及窗外的異象形成殘酷的反差！
他移動滑鼠，點亮螢幕。
一個彈出的新聞直播視窗，恰好開始自動播放。
央視新聞主持人麵容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悲愴，正在宣讀《告全人類生存計劃決定書》。
“……基於‘蓋亞之影’計劃的最終確認資料，太陽係已無法為人類文明提供延續的搖籃……”
“‘方舟艦隊’承載著人類最後的火種，將於標準時……啟航，目標星係……比鄰星……”
“……這是一次悲壯的遠行，也是一次必要的割捨……我們銘記地球上的一切，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求……”
陸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移動滑鼠，點開瀏覽器。
無需搜尋，首頁推送的新聞標題已經說明瞭一切：
《最終告別：方舟艦隊已駛離近地軌道》
《地球進入毀滅倒計時，宇宙風暴前鋒已抵達》
《被遺棄的世界：記錄最後的時光》
《我們走了，為了有一天或許能歸來》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標題！
配著空蕩城市的照片，艦隊離去的遙遠星光！
以及窗外那越來越明顯的、彌漫在天際的血色光幔……
“轟——！”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陸昭的腦海中炸開！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逆流衝上頭頂！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蓋過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被拋棄了。
不是被某個人，不是被某個機構。
是被整個文明，被全人類——
拋棄在了這艘註定沉沒的孤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