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
月球軌道臨時中轉站。
“赫菲斯托斯”號側舷對接艙口，幽藍色的密封光膜向內收縮，將最後一絲艦內空氣抽離。
龍飛船像一枚從鋼鐵巢穴中脫出的銀色子彈，在靜默中滑入深空。
沒有隆重的告別儀式，沒有冗餘的推進點火。
隻有安妮·威爾遜在駕駛艙內，最後一次校準航線——
目標，地球。
她的手指在觸控屏上劃過，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
指節卻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駕駛服領口內，那枚植入皮下的“潘多拉”血清微囊。
正隨著脈搏規律地搏動，像一顆倒計時的心髒。
“航線鎖定。”合成音冰冷。
“引擎輸出：97%。”
“預計抵達地球外圍時間：29小時14分。”
安妮深吸一口氣，按下確認鍵。
龍飛船尾部的主推進器驟然點亮。
幽藍色的離子流如長劍般刺破黑暗，推著這艘承載著北美——
乃至全人類——希望的飛船。
朝著那顆蔚藍色的星球，義無反顧地駛去。
聯合艦隊。
每一塊公共螢幕，此刻都鎖定了龍飛船脫離月球中轉站的畫麵。
短暫的死寂。
然後是壓抑已久的、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從各艘星艦的通道、廣場、居住艙同時爆發！
“出發了！龍飛船出發了！”
“安妮！一定要成功啊！”
“這次……這次總該行了吧？陸神就算再冷漠，也該看看我們的誠意了！”
“北美這次是真的拚了……安妮·威爾遜可是北美航天之花，希望美人計能夠成功吧！”
“難說……之前羅刹的葉蓮娜，也一樣是絕世美人，陸神不也沒動心？！”
“怎麽可能沒動心？不還是救了葉蓮娜嗎？！”
“那是因為葉蓮娜在地球上出事了，陸神不允許！”
聲音裏混雜著期待、祈禱、以及一些爭吵！
人們擠在螢幕前，仰著頭，瞳孔裏倒映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藍色尾焰。
彷彿那不是一艘飛船，而是刺破絕望陰雲的一線光。
命運之環。
環形大廳中央的全息投影，同步切換為龍飛船的實時航跡。
氣密門滑開。
查爾斯·布蘭特走了進來。
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一身純黑色的定製西裝，沒有佩戴任何勳章。
隻有領口一枚星條旗紋樣的鉑金領針，在環形廳的人造光源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腳步平穩，腰桿筆直。
臉上掛著一種介於“沉穩”與“肅穆”之間的表情——
那是精心計算過的表演！
每一分肌肉的弧度都在傳達同一個資訊——
我，以及我代表的北美，正肩負著人類文明最重大的使命。
環形桌旁。
各國代表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期待，有隱藏不住的嫉妒，也有幸災樂禍的等待。
布蘭特全然無視。
他走到自己的席位前，沒有立刻坐下。
而是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諸位，”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沉穩有力，
“我想，大家都看到了。”
“龍飛船已經啟程，載著北美——不，載著全人類——最真誠的意願，前往地球，前往陸昭先生麵前。”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寂靜中沉澱。
“這一次，我們不再試探，不再保留，不再抱有僥幸。”
“我們帶去的，是星艦人類對重返故鄉最迫切的渴望，是對同胞之情最卑微的懇請，也是對陸昭先生所掌握的未來……最坦誠的訴求。”
話音落下。
歐羅巴共同體的代表率先鼓掌。
緊接著，不列顛、澳洲、楓葉國……掌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布蘭特微微頷首，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重任在肩”的凝重。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髒正以怎樣的頻率搏動。
成功？
如果安妮真的能見到陸昭，如果那個男人真的願意坐下來談，如果北美能率先拿到技術共享的協議——
那麽此刻這些掌聲，將隻是微不足道的序曲！
他會成為帶領星艦人類重返地球，開啟進化時代的“救世主”！
命運之環的話語權，聯合艦隊的領導地位，乃至人類史冊上最輝煌的一頁，都將寫滿他的名字！
但失敗……
布蘭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如果失敗，如果陸昭再次拒絕，如果安妮連麵都見不到就被扔進太空監獄，或者更糟——
被直接擊毀——
那麽此刻這些掌聲，就會變成最諷刺的倒彩！
而他會站在這裏，用最沉痛、最憤怒、最“正義”的姿態，向全人類宣佈——
陸昭，已自絕於人類文明。
他將不再是“同胞”！
不再是“人類！
而是獨占故鄉、拒絕救援、將七十億同胞遺棄在深空等死的……
公敵！
到那時，“撒旦計劃”將不再是陰謀。
而是“正義的審判”。
是聯合艦隊全體成員，為了奪迴屬於全人類的故鄉，必須執行的“神聖清除”。
布蘭特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的鉑金領針。
目光投向中央投影。
龍飛船的藍色尾焰，在漆黑的深空中穩定燃燒，像一隻奔向烈焰的飛蛾。
“飛吧，安妮，”
他無聲自語，
“要麽帶迴羊毛……要麽，成為點燃戰火的那顆火星。”
月球軌道，臨時中轉站控製艙。
奧斯曼·霍華德瘦削的身影站在觀察窗前，身上依舊套著那件皺巴巴的病號服，外麵潦草地披了件白大褂。
他盯著窗外那道逐漸遠去的藍色光點，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有深陷的眼窩裏，翻湧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冷靜。
“金羊毛……”
奧斯曼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像是品嚐某種腐爛的果實，
“布蘭特那個蠢貨，還真以為能靠一個女人和幾句漂亮話，換來一個神祇的垂憐！”
他冷笑著，臉上滿是戾氣！
曾經，他也和布蘭特一樣，希望安妮·威爾遜能夠幫助自己，殺了陸昭！
但是奧斯曼現在，已經沒有這樣‘幼稚’的念頭！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麽將陸昭連帶著地球一起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