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神艦，頂層指揮室。
查爾斯·布蘭特站在弧形落地窗前，窗外是永恆漆黑的深空，點綴著冰冷星點。
他麵前的懸浮螢幕上，正同步播放著聯合艦隊公共頻道的直播畫麵——
那艘老舊的“獵戶座-3”深空偵察艦，正拖著黯淡的尾焰，歪歪斜斜地朝著地球方向駛去。
艦體表麵補丁累累，舷窗玻璃髒汙模糊，像一條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瘸腿野狗。
可就是這樣一條破船。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從羅芳伯艦的維修dock裏溜了出去。
布蘭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沿，一下，又一下。
節奏平穩，力道均勻。
但他身後的衛隊隊長，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
“長官，”
隊長聲音幹澀，
“我們趕到時，卡佳已經主動出艙幹擾我們，廖仲乘坐的偵察艦已完成預熱，我們無法傾強行攔截……”
“所以你們就看著它跑了。”
布蘭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轉身，依舊望著窗外。
隊長喉結滾動，不敢接話。
指揮室裏死寂了幾秒。
然後，布蘭特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眼神卻冷得像液氮。
“卡佳抓到了？”
“是，已押送至禁閉室，等候處置。”
“很好。”
布蘭特走到控製台前，調出偵察艦的實時軌跡圖。
那艘破船正沿著一條極不穩定的航線踉蹌前行，速度忽快忽慢，姿態控製係統顯然出了問題。
但它確實在朝地球飛。
依照這個速度，距離進入地球同步軌道，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你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麽嗎，隊長？”
布蘭特突然問。
隊長一愣。
“不是你們沒能攔住那艘破船，”
布蘭特自問自答，手指在軌跡圖上輕輕一點，“是你們讓我現在——很尷尬。”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
“金羊毛計劃剛剛啟動，六艘深空運輸艦才剛剛出發前往月球建立中轉站！”
“安妮·威爾遜即將代表全人類重返地球，去和陸昭‘對話’。”
“然後呢？”
“然後一艘來曆不明、偷渡逃跑的老舊偵察艦，緊跟著北美官方的艦隊，也要去地球。”
“你覺得，聯合艦隊其他人會怎麽想？”
隊長臉色發白。
“他們會覺得，”
布蘭特一字一句，
“北美辦事不力，連個叛逃的胖子都抓不住。”
“他們會覺得，布蘭特連自己地盤上的事都管不好，還談什麽代表全人類。”
“他們會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而我，最討厭被人笑話。”
隊長後背的製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布蘭特看了他幾秒，忽然歎了口氣，揮揮手：
“下去吧。卡佳看緊點，別讓她死了，她還有用。”
“是！”
隊長如蒙大赦，敬禮，轉身快步離開。
指揮室門滑閉。
布蘭特重新坐迴椅子上，仰頭靠進椅背，閉上眼。
生氣嗎？
當然生氣。
但他更清楚，剛才那通發作，無疑是無能狂怒。
卡佳對他沒什麽價值——
一個失了勢的羅刹特工教官，能榨出的情報有限，拿來當人質？
陸昭根本不會在乎！
至於派出星艦去追擊廖仲？
布蘭特連想都沒想。
現在攻擊那艘破船？
布蘭特甚至都不需要思考！
趙擎天那個老狐狸，絕對會通過螢火2.0通訊，第一時間把訊息捅給陸昭。
現在各國，誰還不知道，這艘船上的是廖仲？！
到時候，哪怕安妮真的靠美色和口才說服了陸昭，也會被這盆髒水徹底攪黃。
“麻煩……”
布蘭特揉著眉心，低聲自語。
他睜開眼，看向側麵的副屏。
那裏是浮空城的實時直播。
陸昭坐在書桌前，手裏捧著一本厚重的典籍，目光平靜地掃過書頁。
窗外。
蒼穹屏障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將整個浮空城籠罩在寧靜的氛圍中。
陸昭翻過一頁。
書頁摩擦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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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得遠。
但他不急。
窗外的護盾穩定執行，赤道轉向發動機的鋪設進度已推進到16.3%。
時間，對他而言，並不緊張。
“先生。”
賈維斯溫和的聲音響起。
陸昭沒抬頭：“說。”
“收到來自紅星艦的定向加密通訊，使用‘螢火2.0’協議，內容為宇宙風暴‘蓋亞之影’異常活動的完整資料包，附帶一份文字資訊。”
陸昭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內容。”
“資料包已收錄至維羅妮卡係統備份庫。文字資訊為明碼，內容如下——”
賈維斯頓了頓，模擬出趙擎天的嗓音，平穩複述：
“陸昭，地球是全人類的故鄉，也是共和國的故鄉。故鄉有難，我們沒有旁觀的理由。”
“這份資料，是禮物，不是交易。”
“至於你接不接受……隨你。”
複述完畢。
大廳裏重歸寂靜。
陸昭的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
彷彿剛才那段話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三秒後。
他伸手，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沒有任何的迴應。
賈維斯如同一名體貼的管家，沒有繼續追問與播放。
陸昭放下茶杯，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翻。
他重新沉浸入書頁之間。
側臉在落地窗透入的天光下輪廓分明，冷靜得像一尊精密儀器。
紅星艦，徽章指揮部。
趙擎天盯著戰術屏上“資訊已送達”的綠色標識，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蘇雪晴安靜地站著，清冷的眼眸掃過螢幕，又看向另一塊分屏——
那裏，廖仲乘坐的老式偵察艦，正像個醉漢似的在深空裏踉蹌前行。
“他沒迴。”
趙擎天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意料之中。”
蘇雪晴語氣平靜：
“他連鄧雲寶三人都直接扔進太空監獄，又怎麽會因為一份遲到的資料包，就改變態度。”
趙擎天苦笑：
“可我們總得試試。”
“試過了，結果也看到了。”
蘇雪晴走到控製台前，調出偵察艦的詳細資訊：
“根據羅芳伯艦內部情報員傳迴的訊息，卡佳被捕前，曾與廖仲共同行動。”
“現在卡佳落網，廖仲獨自逃往地球——這意味著什麽，將軍應該清楚。”
趙擎天眼神一凝：
“廖仲……是陸昭的朋友。”
“曾經的朋友。”
蘇雪晴糾正：
“但無論如何，這層關係比我們這些‘星艦人類’代表，要親近得多。”
她調出廖仲的檔案——
照片上是個微胖的年輕人，笑容憨厚，眼神裏透著一種沒被末世磨滅的天真。
“這個年輕人，可以成為我們的突破口！”
“說服廖仲，遠比說服陸昭簡單。”
趙擎天接話，語氣逐漸堅定：
“讓廖仲去說服陸昭，也遠比我們直接去說服陸昭簡單！”
蘇雪晴沒反駁，隻是問：
“怎麽接觸？他現在在一艘自動駕駛的老舊偵察艦上，我們連通訊頻段都對接不上。”
“有辦法。”
趙擎天調出月背基地的實時狀態圖：
“吳剛號原本的任務，是等蓋亞之影活動衰減後，前往維羅妮卡衛星監獄模組，接迴鄧雲寶三人。”
“但現在，我們可以讓任務升級。”
他在星圖上畫出一條新的航線：
“吳剛號從月背基地出發，先抵達維羅妮卡，接人。然後，在這裏——”
他手指點在地球同步軌道外側的一個坐標：
“等廖仲的偵察艦進入軌道時，進行‘星艦與星艦’之間的近距離訊號對接。”
“距離夠近，訊號衰減可忽略，可以直接對話。”
蘇雪晴微微蹙眉：
“時間視窗很窄。吳剛號必須在接人後，精準卡住廖仲入軌的時機，誤差不能超過十分鍾。”
“所以需要計算。”
趙擎天轉身，看向身後待命的技術團隊：
“啟動deepseek輔助推演，我要吳剛號與這艘‘獵戶座’偵察艦，可能交匯的所有時間節點和軌道引數。”
“是！”
命令下達，指揮室裏響起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蘇雪晴沉默地看著。
她知道趙擎天已經下定決心——
用廖仲這把鑰匙，去撬陸昭那扇緊閉的門。
效果如何？
她持悲觀態度！
陸昭那個人，冷得像塊冰，連同胞之情都能一刀斬斷。
又怎麽會因為一個“昔日朋友”的幾句話，就改變立場？
但她也清楚，趙擎天現在聽不進去這些。
這位共和國代表就已經陷入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慮——
他必須得到陸昭。
不惜代價。
“雪晴。”
趙擎天突然叫她。
蘇雪晴迴過神：“將軍。”
“月背基地的曝光，意味著‘月球前哨計劃’已經失去隱蔽性。”
趙擎天走到她麵前，聲音壓低：
“專家團隊新製定的‘青龍計劃’，你看過了麽？”
蘇雪晴點頭：
“利用木星引力彈弓，將重返地球的航程從410小時壓縮至200小時以內，同時選取蓋亞之影活動穀值視窗，降低穿越風險。”
“可行性？”
“理論上可行。”
指揮部陷入短暫的寂靜。
唯有牆麵巨型螢幕上，陸昭在直播中的身影無聲躍動，勾勒出未來的無數可能。
彷彿整個共和國的重量，都沉沉壓在這間指揮室的方寸之間。
趙擎天重重頷首，這個動作牽動了肩上象征最高職責的金色星辰。
當他抬眸再度看向蘇雪晴時。
那雙慣常如鷹隼般銳利，承載著無數重大決策的眼睛裏，刻意揉入了一絲罕見的、屬於長者的和藹。
那並非放鬆，而是更深沉的托付。
“接下來，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如果無法說服廖仲，或者廖仲無法說服陸昭……那麽，你正在籌備的‘青龍計劃’，很可能就是共和國……最後的辦法！”
“最後”二字，他吐得極輕，卻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麵對這份重如星河的托付，蘇雪晴沒有激動宣誓，也沒有流露絲毫畏難。
她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簡單的三個字，承載了她全部的認知與決心。
她明白自己肩負的使命！
蘇雪晴清冷的目光轉向螢幕上的陸昭。
畫麵中的陸昭，正從容解析著一項足以顛覆現有能源體係的原理，神態專注而鬆弛，彷彿置身於自家書房。
這景象，讓蘇雪晴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
記憶的閘門無聲滑開，潮水般湧迴的，是最初那個全然不同的陸昭——
蒼白，虛弱，躺在純白病房裏。
那時候的陸昭從植物人狀態中剛剛蘇醒，是她力排眾議，決定要重返地球接他迴來！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的推移……
陸昭根本不需要救援！
全人類都是見證者。
見證著陸昭從病床上那個看似脆弱的青年，一步步成為點燃一個又一個技術爆炸的奇點！
她漸漸認識到，不，是徹底明悟。
最初所謂的“救援”，是多麽傲慢且微不足道的一廂情願！
但，正因如此——
“重返地球”，這個最初不帶有任何功利性目的的事情！
性質悄然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選擇，而是演變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一項被賦予了最高戰略優先順序的國家使命！
而原因是——
陸昭展現的才華！
因為他那些如神啟般降臨、卻又能被嚴謹科學語言逐步驗證的“不可思議”的發明！
陸昭這個人，本身就是這個時代最珍貴的戰略資源！
是可能引領人類突破文明壁壘的鑰匙！
共和國需要他！
全人類也需要他！
在資源日漸緊張，深空探索陷入瓶頸，諸多危機隱現的當下！
陸昭所代表的知識躍遷！
可能是開啟新紀元大門的唯一契機！
蘇雪晴的目光從迴憶中抽離，重新聚焦在直播畫麵上。
自由女神艦，禁閉室。
卡佳坐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背靠著牆壁。
手腕和腳踝上的合金鐐銬很沉。
但對她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來說，不算什麽。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
禁閉室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被焊死了。
不是臨時焊的。
焊點陳舊，鏽跡斑斑，顯然是很久之前的“加固措施”。
布蘭特沒打算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
卡佳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罵。
隻是，她從未想過要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