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野豬溝避禍藏身,韓小山傳話露風聲野豬溝裡的日子,比王顯生想得難熬。
頭兩天還好,有乾糧有水,困了就睡,醒了就聽劉麻子講江湖上的事。到了第三天,乾糧吃完了,水也快見底了,韓小山還沒來。
王顯生站在木屋門口,往林子那邊瞅。瞅了半天,啥也瞅不見。
劉麻子靠在床上,閉著眼睛說:“別瞅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王顯生坐回門檻上,摸出那八枚銅錢,一枚一枚擺在地上。這些天沒事幹,他就拿銅錢練手,學著認上麵的字、看上麵的銹、辨上麵的真假。
劉麻子教他:“銅錢這東西,水坑出來的銹發綠,幹坑出來的銹發黑,傳世的有包漿。你這幾枚,銹色勻凈,字口深峻,是正經的生坑貨。”
王顯生問:“生坑貨好還是傳世的好?”
劉麻子笑了:“各有利弊。生坑的乾淨,沒人碰過,但帶著陰氣。傳世的有人氣,不邪性,但價錢低。懂行的,願意要生坑的;惜命的,願意要傳世的。”
王顯生把那幾枚銅錢翻來覆去看,越看越覺得裡頭有門道。
第四天晌午,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王顯生蹭地站起來,往那邊瞅。瞅了半天,看見一個人影從樹後頭閃出來,正是韓小山。他背著個筐,走得飛快,不一會就到了木屋跟前。
“劉師傅,顯生哥,等急了吧?”韓小山把筐放下,擦了把汗,“六叔那邊出了點事,耽誤了。”
劉麻子從屋裡出來,眯起眼:“啥事?”
韓小山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長春會的人,找上門了。”
王顯生心裡一緊。
劉麻子臉色不變,指了指屋裡:“進來說。”
三人進了屋,韓小山把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袋子苞米麪、一塊鹹肉、一捆乾柴、還有一小包鹽。
拿完了,他才開口:“前天晚上,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留山羊鬍子的,說是姓秦。”
劉麻子點點頭:“秦三爺。”
韓小山說:“對,就是這名字。他們進了鋪子,也不買東西,就坐在那兒喝茶。六叔問他們有啥事,那姓秦的說,想打聽兩個人——一個瘸腿的老頭,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
王顯生手心冒汗。
劉麻子問:“你六叔咋說的?”
韓小山說:“六叔說沒見過。那姓秦的笑了,說‘韓掌櫃,咱明人不說暗話。那兩個人,跟長春會有過節,你要是見著了,給個信,虧待不了你’。”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問:“後來呢?”
韓小山說:“後來他們就走了。六叔讓我告訴您,這幾天別出去,千萬別露頭。等風頭過了,他再想辦法送你們往北走。”
劉麻子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十塊錢,遞給韓小山。
韓小山擺手不要,劉麻子硬塞給他:“拿著。跑腿費,該拿的。”
韓小山接過錢,揣進兜裡,站起來說:“劉師傅,我走了。過幾天再來。”
等他走了,王顯生問:“劉師傅,那秦三爺,咋這麼快就找來了?”
劉麻子看他一眼,冷笑一聲:“你以為韓老六真信得過?”
王顯生一愣:“您是說……”
劉麻子搖搖頭:“我啥也沒說。但這世上,能信得過的人,沒幾個。韓老六講義氣,但也認錢。長春會要是出價高,他會不會賣咱,兩說。”
王顯生心裡一沉。
劉麻子又說:“所以咱不能在這兒乾等著。得想好後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老林子密不透風,啥也看不見。
回過頭,他說:“顯生,從今兒個起,白天睡覺,晚上出去轉。把這周圍的地形摸熟,萬一有事,知道往哪兒跑。”
王顯生點點頭。
從那天起,兩人換了作息。白天睡覺,晚上出去轉。野豬溝不大,轉了兩夜就摸熟了。溝東邊有條小溪,水清得很。溝北邊有片亂石崗,翻過崗子就是一片老林子,比野豬溝還密。溝南邊是來時的路,溝西邊是懸崖,下不去。
劉麻子說:“記住,萬一有事,就往北跑。鑽進那片老林子,神仙也找不著。”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第七天夜裡,韓小山又來了。
這回他沒揹筐,空著手,臉色不太好看。進了屋,他壓低聲音說:“劉師傅,六叔讓我告訴您,那姓秦的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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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子問:“又咋了?”
韓小山說:“這回他不是一個人,帶了五六個,把鋪子裡裡外外翻了一遍。六叔跟他們急了,差點動手。”
劉麻子眯起眼:“翻啥?”
韓小山說:“翻您留下的東西。他們不信您走了,說肯定還有東西沒帶走。”
劉麻子冷笑一聲:“那他們翻著啥了?”
韓小山搖搖頭:“啥也沒有。六叔早把您住過的屋子收拾乾淨了,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劉麻子點點頭,拍拍韓小山的肩膀:“小子,辛苦你了。回去告訴你六叔,這份情,我記著。”
韓小山走了之後,劉麻子坐在床上,半天沒吭聲。
王顯生問:“劉師傅,咱是不是該走了?”
劉麻子看他一眼,說:“是該走了。再不走,韓老六扛不住。”
“往哪兒走?”
劉麻子說:“往北。翻過那片老林子,再走百十裡,有個地方叫‘老黑山’。那兒有個老把頭,姓褚,叫褚萬財。當年在吉林一塊兒支過鍋,比韓老六還靠譜。”
王顯生問:“那咱啥時候動身?”
劉麻子想了想,說:“明兒個晚上。趁韓小山再來之前,走。”
第二天夜裡,月亮還沒出來,兩人收拾好東西,摸黑往北走。
翻過亂石崗,鑽進那片老林子。林子裡頭比野豬溝還黑,伸手不見五指。王顯生深一腳淺一腳跟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聽見前頭有動靜。
劉麻子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動靜越來越近,是腳步聲,還不止一個人。
劉麻子拉著王顯生閃到一棵大樹後頭,屏住呼吸。
腳步聲近了,近到能聽見說話聲。
一個說:“三爺說了,那劉瘸子肯定沒跑遠,就在這附近。”
另一個說:“這老林子這麼大,上哪兒找去?”
頭一個說:“找不著也得找。那金虎要是落到外人手裡,咱長春會的臉往哪兒擱?”
兩人說著話,從樹前頭走過去,走遠了。
王顯生大氣不敢喘,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纔敢小聲問:“劉師傅,是長春會的人?”
劉麻子點點頭,臉色沉得嚇人。
“他們咋知道咱在這兒的?”
劉麻子沒答話,沉默了半天,突然說:“韓老六。”
王顯生心裡一涼:“您是說……”
劉麻子擺擺手:“別說了,快走。”
兩人繼續往北走,這回不敢停,一口氣走到天矇矇亮。走到一片山坳裡,劉麻子實在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顯生也累得夠嗆,靠著一棵樹喘氣。
歇了一會兒,劉麻子說:“顯生,從這兒往北,再走三十裡,就是老黑山。到了那兒,找褚萬財,就說劉瘸子讓他來接。”
王顯生一愣:“您不去?”
劉麻子搖搖頭:“我這腿,走不動了。你先去,找著人,再回來接我。”
王顯生急了:“不行,您一個人在這兒……”
劉麻子瞪他一眼:“別廢話。快去快回,我死不了。”
王顯生咬咬牙,站起來,往北走。
走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劉麻子靠在樹下,沖他擺了擺手。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山道白花花的。
他摸出那八枚銅錢,攥在手心裡。
路引在,路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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