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馬三兒閉門說隱事，長春會浮水露真容第二天一早，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去了柳河鎮。
到了馬三兒家門口，門關著，敲了半天沒動靜。劉麻子眯起眼，往院子裡頭瞅了瞅，回頭對王顯生說：“翻進去，把門開啟。”
王顯生翻牆進去，落地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馬三兒那套下底的傢什都不見了。他開啟門，劉麻子拄著柺杖進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臉色沉下來。
“走了。”
王顯生一愣：“走了？去哪兒了？”
劉麻子沒答話，走到屋門口，推了推，門開了。屋裡比上回來還亂，炕上的被褥沒了，牆上的老鼠衣沒了，地上那些瓦片也沒了。
就剩桌上一張紙條，壓在一個酒瓶子底下。
劉麻子拿起紙條，看了一眼，遞給王顯生。
王顯生接過來一看，上頭就一行字——
“劉師傅，有人找我，我得躲躲。東西我帶走了，以後有緣再見。馬三兒。”
王顯生心裡一緊：“誰找他？”
劉麻子搖搖頭，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半天沒說話。
王顯生把紙條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啥也看不出來。
劉麻子突然問：“顯生，你還記得趙大河說過的話不？”
王顯生想了想：“您是說……長春會？”
劉麻子點點頭。
王顯生心裡一沉：“您覺得是長春會的人來找他了？”
劉麻子沒答話，走到院子裡，蹲下來，在地上摸了摸。王顯生跟過去一看，地上有幾個腳印，比普通人的腳印大一圈，鞋底的花紋也很深，像是軍用的那種。
劉麻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說：“走吧，回去再說。”
兩人出了門，往鎮外走。走到半道上，迎麵碰上老金頭。老金頭看見他們，緊走幾步過來，壓低聲音說：“劉瘸子，馬三兒出事了。”
劉麻子點點頭：“知道了，他走了。”
老金頭一愣：“你咋知道的？”
劉麻子說：“去他家看了，人沒了，東西也帶走了。”
老金頭往四周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昨兒個夜裡，有人來找過他。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服，口音不像本地人。在我那兒打聽馬三兒的底細，我沒說，他們就走了。”
劉麻子眯起眼：“打聽啥？”
老金頭說：“問馬三兒最近幹過啥活兒，跟誰搭過夥，手裡有啥貨。還問……還問那張金代墓的圖。”
劉麻子臉色變了。
老金頭說：“劉瘸子，這事兒不小。那幾個人，我看著不像普通的道上的。他們身上有股子氣，說不清是啥，就是讓人覺著不能惹。”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說：“老金頭，多謝了。這事兒，你別往外說，就當不知道。”
老金頭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一頭紮炕上，半天沒吭聲。王顯生也不敢問，就坐在旁邊等著。
太陽西斜的時候，劉麻子突然開口了。
“顯生，你知道長春會是啥不？”
王顯生說：“您說過，是個老組織，明朝就有了，專門網羅天下奇人異士。”
劉麻子點點頭：“對，那是明麵上的。暗地裡，他們手伸得更長。東北這一帶，但凡有點名號的墓，十有**都跟他們有關係。有些墓，根本就不是咱這種人能動的，那是他們留著的。”
王顯生一愣：“留著幹啥？”
劉麻子看他一眼，說：“留著等。等人、等時候、等機緣。有些東西，不是誰都能拿的。拿了，就得拿命換。”
王顯生想起那金虎，想起李主任，後脊樑發涼。
劉麻子又說：“馬三兒為啥跑？因為他知道，那金代墓的圖，是從長春會流出來的。咱動了那個墓，拿了裡頭的東西，就是動了長春會的東西。他們不找咱，是時候沒到。現在時候到了。”
王顯生問：“那咱咋辦？”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等。”
“等啥？”
“等人來找。”劉麻子說，“他們找馬三兒，也會找咱。與其跑，不如等。跑了，他們追，追上了事兒更大。等著，他們來了，咱把話說清楚，東西該還的還，該賠的賠，興許能過去。”
王顯生心裡沒底，但沒再問。
一連幾天，劉麻子哪兒都沒去，就在屋裡待著。王顯生也不敢出門，就在院子裡守著。孫老二問了幾回，王顯生隻說沒事，讓他別瞎打聽。
第五天夜裡，有人敲門。
王顯生心裡一緊，看向劉麻子。劉麻子點點頭，示意他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服，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留著山羊鬍子，眼神銳利得嚇人。
“劉麻子住這兒？”他問。
王顯生點點頭，讓開路。
三個人進了屋。山羊鬍子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劉麻子身上，拱了拱手：“劉師傅，久仰。”
劉麻子靠在炕上，沒起身，也拱了拱手：“元良，哪條道上的？”
山羊鬍子笑了：“長春會，姓秦，排行老三，道上叫秦三爺。”
劉麻子臉色不變，點點頭：“秦三爺，請坐。”
秦三爺在凳子上坐下，另外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王顯生站到劉麻子旁邊，手心裡全是汗。
秦三爺開門見山：“劉師傅，咱明人不說暗話。那張金代墓的圖，你們動了。”
劉麻子點點頭：“動了。”
“東西起了？”
“起了。”
秦三爺眯起眼：“起了啥？”
劉麻子也不瞞著，把銀碗、玉環、玉佩、金虎、銅錢一樣一樣說了。說到金虎的時候，秦三爺眼神動了動。
“金虎呢？”
劉麻子說：“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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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給誰了？”
劉麻子說：“李主任，公社的。他出五千買的，給他老丈人送終。後來金虎丟了，他瘋了。”
秦三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劉師傅，你這話，幾分真幾分假？”
劉麻子盯著他，說：“全是真。你要不信，可以查。”
秦三爺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劉師傅，這事兒還沒完。金虎是我們要的東西，丟了，就得找。找著了，萬事皆休；找不著，還得來找你。”
他頓了頓，看向王顯生：“這小夥子是你徒弟？”
劉麻子點點頭。
秦三爺上下打量王顯生一番，突然說：“眼神挺乾淨。好好跟著你師父學，別瞎摻和。”
說完，三個人走了。
門關上，王顯生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軟了。
劉麻子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說：“看見沒？這就是長春會的人。”
王顯生嚥了口唾沫：“他們……他們還會來嗎？”
劉麻子搖搖頭：“不知道。金虎找著了，就不來；找不著，還得來。”
王顯生問：“那金虎在哪兒？”
劉麻子看他一眼，沒答話。
王顯生明白了——金虎在趙大河手裡。這事兒，劉麻子沒跟那秦三爺說。
劉麻子說：“顯生，明兒個你去趟趙大河家，把這事兒告訴他。讓他把金虎藏好，千萬別露出來。”
王顯生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去了趙大河家。趙大河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放下斧頭，擦了把汗。
王顯生把昨晚的事說了。趙大河聽完，臉色變了變，但很快穩住。
“我知道了。”他說，“東西我藏好了，誰也找不著。”
王顯生問：“藏在哪兒？”
趙大河看他一眼，笑了：“你問這個幹啥？”
王顯生一愣，隨即明白了——這是人家的事，不該問。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趙大河突然叫住他。
“顯生。”
王顯生回頭。
趙大河盯著他看了半天，說：“那東西，真邪性。我藏的時候，它動了。”
王顯生心裡一緊：“咋動的？”
趙大河說：“我把它放進罈子裡，蓋上蓋，埋進地裡。埋的時候，罈子裡頭響了一聲，像是啥東西在動。我沒敢看，直接把土填上了。”
王顯生想起那金虎在墳頭上發光的樣子，後脊樑發涼。
他說：“那你以後別去動它了。”
趙大河點點頭：“我知道。”
從趙大河家出來，王顯生一路走一路琢磨。那金虎，到底是個啥東西？為甚馬三兒怕它，李主任瘋了，趙大河藏它的時候它還會動？
他突然想起馬三兒說的——“這東西，不是人壓它，是它壓人。”
壓不住的，就得出事。
他加快腳步，往靠山屯走。
回到屋裡，劉麻子正在喝酒。看見他進來，問：“說了？”
王顯生點點頭。
劉麻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蘆遞給他：“來，喝一口。”
王顯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劉麻子說：“顯生，這事過去之後，咱得走了。”
王顯生一愣：“走？去哪兒？”
劉麻子說：“往北走，去黑龍江。那兒地廣人稀，長春會的勢力夠不著。到了那兒，咱從頭再來。”
王顯生心裡一酸。他在靠山屯待了大半年，這兒已經是他的家了。劉麻子是他的師父，孫老二跟著他學放風，趙大河是他的朋友，馬三兒教他下底……
可他知道，劉麻子說得對。不走，就得等著長春會的人再來。再來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他點點頭：“行，我聽您的。”
劉麻子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顯生，你跟著我，後悔不？”
王顯生想了想，搖搖頭：“不後悔。”
劉麻子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為啥？”
王顯生說：“您教我本事，教我做人，教我認東西。沒有您，我早餓死在逃荒路上了。”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突然說：“你師父王瓶子，是個好人。他把你這塊料子交給我，我得對得起他。”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回過頭，說：“明兒個收拾東西，後天動身。”
王顯生點點頭。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接一聲，不知道是兇是吉。
他躺在炕上，摸出那八枚銅錢，看了又看。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剛從墓裡拿出來的時候一樣。
他突然想起那個金麵具，想起馬三兒說的“活眼”，想起李主任瘋癲的樣子。
這些東西，都是從那個金代墓裡出來的。
那個墓，是長春會的。
他打了個寒噤，把銅錢塞回懷裡，閉上眼睛。
夢裡，他又看見那座荒山，看見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裡，有個聲音在喊他。
他沒應，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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