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拍過後,生記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來找王顯生掌眼的人排著隊,有琉璃廠的同行,有潘家園的老相識,還有不少從外地趕來的客商。王顯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他不急不躁,該看的看,該說的說,該收的收。陳景明跟著他學了兩個月,已經能幫著招呼客人了,雖然眼力還差得遠,但勝在勤快,肯學。
那天下午,王顯生正在鋪子裡給一個客人看一件銅器,外頭進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戴著一頂舊禮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很亮。他一進門,不看博古架上的東西,先打量鋪子裡的擺設,目光在櫃檯後頭的王顯生身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陳景明,最後落在後院的門簾上。
王顯生放下手裡的銅器,迎上去。
“先生,想看點什麼?”
那人沒答話,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塊玉璧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個瓷瓶,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也放下。轉了一圈,他回過頭,看著王顯生。
“王掌櫃?”
王顯生點點頭。
那人說:“我姓姚,從關外來的。聽說您眼力好,過來看看。”
王顯生說:“姚先生客氣了。您想看什麼,我給您拿。”
那人擺擺手,說:“不急。我先看看。”
他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這回看得仔細,每樣東西都拿起來看一看,摸一摸,放回去。轉完一圈,他走到櫃檯前,看著王顯生。
“王掌櫃,您這鋪子裡的東西,都是開門的。沒有一件仿的,沒有一件拿不準的。這在琉璃廠,不多見。”
王顯生說:“姚先生好眼力。我們生記不收拿不準的東西。”
那人點點頭,說:“規矩好。”
他頓了頓,又說:“王掌櫃,您師傅在嗎?”
王顯生心裡一動,問:“您認識我師傅?”
那人說:“不認識。但聽說過。劉麻子,關外出來的老把式。我想見見他。”
王顯生猶豫了一下,說:“您稍等,我去問問。”
他轉身進了後院。劉麻子正靠在炕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放下書。
“咋了?”
王顯生說:“師傅,外頭來了個人,姓姚,從關外來的。他說想見您。”
劉麻子眯起眼:“姓姚?關外來的?”
他想了想,慢慢從炕上下來,拄著柺杖往外走。王顯生跟在後麵。
劉麻子掀開門簾,看見站在櫃檯前的那個人,愣了一下。那人也看見了劉麻子,微微點頭。
“劉師傅,久仰。”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開口。
“你是姚家的人?”
那人說:“姚玉忠。家父姚萬山。”
劉麻子臉色變了,手裡的柺杖差點沒拿穩。王顯生趕緊扶住他,心裡頭一驚——他跟著劉麻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師傅這個樣子。
劉麻子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到櫃檯前,坐下來。他看著姚玉忠,眼神複雜。
“你父親……還好嗎?”
姚玉忠說:“家父五年前過世了。”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點點頭。
“可惜了。你父親是個人物。”
他指著旁邊的椅子,說:“坐吧。”
姚玉忠坐下,王顯生給倒了茶。劉麻子端著茶碗,半天沒說話。
王顯生站在一旁,心裡頭七上八下。他從來沒聽劉麻子提過姓姚的人,但看這架勢,來頭不小。
過了好一會兒,劉麻子才開口。
“你父親當年在關外,是北派的第一把交椅。我們這些人,見了他都得叫一聲‘姚把頭’。”
他看著王顯生,說:“顯生,你記住,北派分兩支。一支是我們這樣的,下底、掌眼、出貨,靠手藝吃飯。另一支,就是姚家這樣的,看風水、定穴、尋龍,靠的是真本事。”
他指著姚玉忠,說:“姚家的尋龍訣,是北派的根。沒有他們,我們連墓在哪兒都不知道。”
王顯生心裡一震。
姚玉忠說:“劉師傅過獎了。家父常說,北派是一家,不分你我。各有各的本事,合在一起纔是完整的。”
劉麻子點點頭,說:“你父親這話說得對。”
他看著姚玉忠,說:“你來京城,是辦事還是長住?”
姚玉忠說:“辦點事。順便來看看您。”
劉麻子笑了,說:“看我?我一個瘸腿老頭,有什麼好看的。”
姚玉忠說:“家父臨終前交代,有機會遇到你,讓我代他看看你,他說,當年在關外,您救過他的命。”
劉麻子愣了一下,說:“你父親還記得這事?”
姚玉忠點點頭:“家父說,那年在長白山,要不是您拉他一把,他就掉下懸崖了。這事他記了一輩子。”
劉麻子擺擺手,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別提了。”
他看著姚玉忠,說:“你這次來京城,辦什麼事?”
姚玉忠說:“收幾件東西。順便看看京城古玩行的行情。”
劉麻子說:“行。那就在京城多待幾天。讓顯生帶你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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