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辰沒抬頭,指頭摩挲著鐵牌上的紋路。
那種透骨的涼氣,順著指尖直鑽天靈蓋。
“正經物件兒不賺大錢,咱們收‘不幹凈’的。”
二狗子打了個冷戰,酒瓶子差點磕在櫃枱上。
“你有病吧?從小興安嶺爬出來還沒夠?那玩意兒克命!”
張北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狠厲。
“命早就在墓底下押給老天爺了,現在我想要的是真相。”
他爹癱在床上十年,斷斷續續說著夢話。
什麼“黑線”、“影子”、“別回頭”。
每一句都和他在那座遼墓裡看到的幻象重疊。
“去,在圈子裏散個訊息,就說北辰齋收‘壓手’的邪貨,價錢翻倍。”
二狗子張了張嘴,最後吐出一口濃痰。
“瘋了,你是真瘋了,遲早得把咱倆都填坑裏。”
……
三天後,雨下得像瓢潑。
一個裹著黑色雨衣的長人,悄無聲息進了店。
來人沒脫雨帽,那張臉藏在陰影裡,隻能瞧見兩瓣乾枯的嘴唇。
“張掌櫃,聽說你膽子大,收這種東西?”
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布包,放在櫃枱上。
布包解開,裏麵是一麵銅鏡。
鏡麵發黑,透著股濃重的腥氣。
最詭異的是,鏡子背麵鑲著幾根乾癟的枯發。
張北辰挑了挑眉,指尖在櫃枱下摩挲著那塊鐵牌。
鐵牌在微微發燙。
這種感覺,就像在墓道裡察覺到危險的本能。
“唐代的式樣,可惜沾了血,這是‘鎮屍鏡’,一般都壓在苦主喉嚨眼兒裡的。”
男人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地麵。
“識貨。這東西折了我兩個兄弟,賣不掉,也沒人敢要。”
張北辰抬頭,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那雙眼裏全是血絲,還有一種快要崩潰的驚恐。
“你兄弟不是死在墓裡的,是死在帶出這東西之後,對吧?”
男人手猛地抖了一下,作勢就要收起布包。
“不賣了,你話太多。”
“五十萬。”
張北辰報了個離譜的高價。
男人的動作凝固了。
在金錢麵前,恐懼通常會選擇暫時讓位。
“現金,還是轉賬?”
張北辰笑了,笑得有些冷。
“急什麼,我得先驗驗,這鏡子裏到底關著誰。”
他猛地翻開鐵牌,直接扣在銅鏡上。
“嗡——”
一股肉眼看不見的黑氣從鏡麵炸開。
屋裏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二狗子在後屋嚇得摔了杯子。
張北辰看見了。
在那男人身後,趴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影子。
那影子的手,正死死掐著男人的脖子。
男人卻渾然不覺,隻顧著數錢。
“東西我留下了,錢在後院,自己去取。”
張北辰支開了男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剛才強行催動鐵牌,透支的是剩下的那點陽氣。
“出來吧,別躲著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空氣說。
二狗子哆哆嗦嗦探出頭。
“辰哥,你跟誰說話呢?剛才那人……他脖子後頭有個手印!”
“看出來了?”
張北辰冷哼一聲。
“那就是餌。這鏡子是局,有人想試試我的深淺。”
……
入夜,北辰齋的燈火忽明忽暗。
張北辰坐在天井裏,麵前擺著那麵銅鏡。
他爹留下的筆記裡提過。
有些古物不僅是器皿,更是某種權力的“載體”。
鐵牌代表的是“準入”,而這鏡子似乎是某種“記錄”。
他咬破中指,在鐵牌上抹了一道。
“敕!”
這是他在遼墓幻覺裡學會的唯一一個字元。
剎那間,銅鏡亮起幽幽的綠光。
無數畫麵在鏡麵上飛速閃過。
他看見了一群穿著現代野戰服的人。
他們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銅門前。
領頭的那個人,背影極其眼熟。
那是他爹。
二十年前,還沒癱瘓的張國柱。
他爹手裏拿著同樣的鐵牌,正在試圖開啟那扇門。
突然,畫麵裡出現了一個穿著長袍的影子。
那影子隨手一揮,周圍的人成片倒下。
張國柱為了救人,被那黑線纏住了雙腿。
“哢嚓!”
鏡麵裂開了一道縫。
畫麵戛然而止。
張北辰癱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脊樑。
原來真相遠比他想的更離譜。
他爹不是下墓摔壞的,是被人“廢”掉的。
而且,那塊鐵牌本就是屬於那個長袍影子的。
“北辰,你還沒死心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房樑上傳來。
張北辰猛地抬頭,工兵鏟已經握在手裏。
一個穿著緊身皮衣的女人輕巧落下。
她叫沈曼,關中沈家的傳人。
當年和他一起在湘西死裏逃生的唯一活口。
“你來幹什麼?”
張北辰語氣不善。
沈曼看著地上的碎鏡子,眼神複雜。
“收手吧,這塊鐵牌是‘冥王貼’。你拿了它,就等於進了閻王爺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除了死,就是瘋。”
張北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爹已經瘋了十年了,我沒什麼好怕的。”
“你以為你在設局反獵殺那些土夫子?”
沈曼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其實他們隻是被派來送死的誘餌,真正的買家,你惹不起。”
張北辰突然笑了,笑得很放肆。
“惹不起?那我就把它炸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捆雷管,直接拍在櫃枱上。
沈曼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張北辰會這麼絕。
在這個圈子裏,寶貝比命貴。
但張北辰是個異類,他隻在乎那口氣。
“告訴我,二十年前跟在我爹身後的那個‘領隊’是誰。”
沈曼沉默了很久。
直到外頭的雨聲漸漸停歇。
“是現任的考古協會副會長,齊恆山。”
張北辰眯起眼睛。
齊恆山。
那可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物,經常出現在電視上講解文物保護。
誰能想到,這種大人物,當年竟然是盜墓賊的幕後金主?
“有點意思。”
張北辰收起雷管,看向窗外。
“二狗子,收拾東西,咱們去省城。”
“啊?幹啥去?”
“去給齊大會長送一份大禮。”
……
省城,博物館。
一場關於“遼金文化”的研討會正在進行。
齊恆山紅光滿麵,正對著媒體侃侃而談。
“文物,是歷史的碎片,是祖先留下的家書……”
他講得慷慨激昂,台下掌聲雷動。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在大廳後麵響起。
“齊老,那如果是帶著詛咒的家書,您敢收嗎?”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大門口。
張北辰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迷彩服,手裏拎著個麻布袋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齊恆山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雖然隻有零點幾秒,但張北辰捕捉到了。
那是極度的厭惡和一絲隱藏極深的驚恐。
“這位小同誌,現在是提問環節,請注意秩序。”
保安立刻圍了上來。
張北辰沒理會,直接把麻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咣當!”
那麵碎裂的銅鏡滾了出來。
在博物館明亮的燈光下,鏡子背後的枯發顯得格外紮眼。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齊恆山的眼皮狂跳。
“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北辰大搖大擺走到台前,離齊恆山不到一米。
“沒什麼,在路邊撿了個破爛,想請齊老給掌掌眼。”
他湊到齊恆山耳邊,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我爹讓我問你,那扇青銅門後的味道,好聞嗎?”
齊恆山的身子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
他盯著張北辰,眼神裡透出森然的殺機。
“保安,把他帶出去,這個人精神有問題。”
張北辰被兩個壯漢架著往外拖。
但他一點不慌,甚至還對著攝像機打了個招呼。
他知道,局已經佈下了。
齊恆山這種人,最怕的就是秘密被撕開一道口子。
隻要口子開了,他就會瘋狂地補救。
而補救的過程,就是他犯錯的時候。
……
半小時後,小巷子裏。
二狗子蹲在垃圾桶後麵,緊張得直哆嗦。
“辰哥,你這也太生猛了,萬一他當場讓警察把你拷了怎麼辦?”
張北辰拍拍屁股上的灰。
“他不敢。他要是問心無愧,早就報警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鐵牌。
剛纔在台上的瞬間,他感覺到鐵牌和齊恆山之間產生了一種共鳴。
齊恆山身上一定也有類似的東西。
“走,回旅館,今晚肯定有客到。”
果不其然。
淩晨兩點,旅館的房門被悄悄推開。
沒有腳步聲,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張北辰猛地睜眼,手裏的工兵鏟順勢揮出。
“叮!”
鏟刃被一柄細長的短劍擋住了。
來人是一身黑衣的沈曼。
“你真想死?齊恆山的人已經把這兒圍了。”
張北辰坐起身,淡定地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圍了好,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
“你到底想要什麼?”
沈曼語氣焦急。
“當年那件事,牽扯的不僅是幾條命,那是關乎‘氣運’的東西。”
張北辰吐出一口煙霧。
“我不管什麼氣運,我隻想知道,我爹的腿是怎麼斷的。”
“還有,那個長袍影子,到底是誰。”
沈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是‘守門人’。每一座大墓,都有一個活死人在守著。”
“你爹當年沒忍住誘惑,想去開那扇永生門。”
張北辰動作一僵。
這個版本,和他爹嘴裏唸叨的完全不同。
他爹一直說自己是為了救人才被困的。
到底誰在撒謊?
資訊差。
這是他在這行混了十年感悟最深的東西。
你以為看到的真相,往往是別人餵給你的誘餌。
“所以,齊恆山其實是受害者?”
張北辰反問。
沈曼冷笑一聲。
“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受害者?大家都是賭徒。”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哨音。
“動手了!”
沈曼低喝一聲,拉起張北辰就往外跑。
走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