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他低聲呢喃，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那個人影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燒掉了一半的臉。
剩下的另一半臉上，赫然鑲嵌著一枚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
“北辰，你來早了。”
男人的聲音像沙子摩擦玻璃。
“你還沒把自己徹底變成‘他’。”
“為什麼？”
張北辰歇斯底裡地吼叫。
“為了給我治病，你就去乾這些勾當？”
“治病？”
他爹嗬嗬冷笑。
馬燈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的影子，沒有頭。
“你以為你生下來就是活的？”
“這十八年來，全靠我從這井裏偷出來的‘資料’，才縫補好了你那具天生就是死胎的肉殼。”
“你不是我兒子。”
“你隻是我從昆崙山撿回來的，一段無法被銷毀的備份。”
張北辰如遭雷擊。
他感覺到胸口的血玉在瞬間炸成齏粉。
那一直寄宿在他影子裏、長著兩顆頭的怪物，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掙脫了束縛。
黑色的液體從張北辰的影子中溢位。
將他整個人緊緊包裹。
他感覺到無數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那是他從來沒經歷過的畫麵。
在一個充滿培養液的玻璃艙裡，一個嬰兒正對著窗外的昆崙山冷笑。
那些原本被他認為是“幻覺”的陰眼視界，此時變得無比清晰。
他看見整座金字塔內部，懸掛著上萬具乾枯的屍體。
每一具屍體的脊柱都連著一根金色的光纖。
這些屍體在哀嚎，在掙紮，在為整座山體提供著能源。
這就是“資料化”。
這就是所謂的“長生”。
“那些公司的人，把我當成了鑰匙。”
張北辰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狂怒在血液中沸騰。
“他們讓你來抓我？”
他看向林小滿。
林小滿此時正舉著槍，對準了張北辰的父親。
她的手在抖。
“我的任務是摧毀備份。”
她低聲說。
“但我沒打算殺你，張北辰。我本來想帶你走。”
“帶他走？”
他爹大笑起來。
那個鑲嵌了義眼的眼眶裏滲出了膿血。
“這井已經開了。誰也走不了。”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黑色的金字塔頂端裂開一個口子。
一道慘白的光束直衝雲霄。
在光束中，無數扭曲的程式碼和冤魂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尊巨大而模糊的虛影。
那虛影低下頭，看向張北辰。
“該回來了。”
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在張北辰腦海中炸響。
張北辰感覺到自己的麵板正在剝落。
露出了下方那種由無數黑色顆粒組成的、流動著的物質。
他不再是小興安嶺的野小子。
他成了一個程式。
一個被遺棄了千萬年，卻因為一次意外的“重灌係統”，重新蘇醒的毀滅程式。
“我不去。”
張北辰咬牙切齒。
他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想把影子裏長出來的那個腦袋掐死。
那種劇痛讓他幾乎昏死。
但他必須保持清醒。
因為他看到了，在那道光束的陰影裡，林小滿正迅速地佈置著某種炸藥。
她沒有騙他。
她的立場從來不是為了抓捕或者解碼。
她是來徹底抹除這個汙染源的。
“幫我。”
張北辰看向林小滿，嘴唇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紫色。
林小滿停下手裏的動作。
她在那張扭曲、非人的臉上，看到了屬於人類的、最後的掙紮。
“你會死。”
“我早就是死的了。”
張北辰淒然一笑。
他突然發力，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向了那個布衣男人。
他的父親。
或者是那個披著他父親皮囊的怪物。
“砰！”
兩人撞擊在一起。
那是肉體與純粹能量的碰撞。
周圍的電子哨兵此時已經全部自燃。
資料過載引發了連鎖爆炸。
整片裂穀變成了一片雷火的地獄。
在漫天的火光中，張北辰死死抱住了那個男人。
“爹，不管你是誰，一起下去吧。”
他動用了最後的力量。
那股積攢了十年的墓穴怨氣，加上此時昆崙山溢位的瘋狂能量。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過載的電容器。
“轟——”
巨大的爆炸聲掩蓋了一切。
藍色的電弧在空氣中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林小滿在最後時刻按下了爆破開關。
整座黑色金字塔開始崩塌。
那些連線屍體的金色光纖在瞬間斷裂。
沉重的金屬構件砸向深淵。
煙塵遮天蔽日。
不知道過了多久。
昆崙山的風，依舊淒厲。
殘骸堆裡，一隻滿是傷痕的手慢慢伸了出來。
那是張北辰。
他沒死。
但他已經徹底變了。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瞳孔，而右眼，已經變成了一片虛無的黑洞。
裏麵隱約有星辰和程式碼在流轉。
他的影子恢復了正常，隻有一個頭。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沒有消失，而是和他徹底融為了一體。
林小滿靠在傾倒的吉普車旁，渾身是血。
她看著這個從廢墟裡走出來的男人。
“你現在是什麼？”
張北辰抹掉臉上的灰。
他看向西方更深處的雪山。
在那裏，他能感覺到更多類似的、被封印的氣息正在蘇醒。
“我是一個倖存下來的……Bug。”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柄戰術匕首。
“公司還沒倒。”
“那些把我當成實驗品的傢夥，還坐在摩天大樓裡看監控。”
他回過頭，看向林小滿。
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帶路吧。去下一座墓。或者說，去下一座實驗室。”
林小滿掙紮著站起來。
她原本接到的指令是抹殺。
但現在。
她發現這個從井裏爬出來的“備份”，似乎比她背後的那些大佬，更具生命力。
“你現在這樣子，進不了城。”
“那就把城變成我的地盤。”
張北辰拍了拍身上的土。
在他的腳下。
荒原的每一寸泥土，都在隨著他的呼吸而微微震顫。
就像是整座昆崙山，都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引擎再次啟動。
雖然那隻是一輛殘破不堪的廢鐵。
但它卻承載著某種足以顛覆整個時代的危險，緩緩駛向了那地平線上。
在那裏。
文明的燈火燦爛。
而陰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蔓延。
張北辰靠在椅背上。
他掏出一顆新的紅梅。
火柴劃過。
他沒有抽，而是看著那團火苗在風中搖晃。
“老頭子，你教我挖了十年的墳。今天我才明白。”
“最難挖的墳，原來就在這人世間。”
車輪碾過碎骨。
留下一地深黑色的轍印。
在那轍印裡，細小的電子火花不時閃現。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下，發出壓抑已久的狂笑。
不遠處的一塊山岩後。
一個微型的無人偵察機正靜靜懸浮。
鏡頭裏。
張北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直接穿透了螢幕。
在數千公裡外的一個精密指揮室內。
所有的顯示器瞬間黑屏。
隻留下一行血紅色的字元：
“GameStart.”
張北辰在車內猛地回頭。
他察覺到了那種窺視感。
但他沒有動手。
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
“噓。”
林小滿看著他。
那一刻，她覺得身邊的這個男人，比整座昆崙山還要沉重。
“接下來去哪？”
她問。
“回東北。”
張北辰看向北方。
“我爹在那還有一筆賬，得找人結了。”
他的目光深邃。
彷彿已經穿透了崇山峻嶺。
看到了那個隱藏在大興安嶺深處，比崑崙更陰冷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座被抹去的村莊。
也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
現在的他，已經攢夠了贖回靈魂的籌碼。
哪怕那籌碼。
是用整個世界的瘋狂作為代價。
吉普車消失在茫茫戈壁。
昆崙山的風雪，瞬間掩蓋了所有的痕跡。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那座倒塌的金字塔廢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而在那深不見底的裂穀深處。
一雙巨大的、閃爍著藍光的眼睛。
正緩緩睜開。
那不是電子裝置。
也不是生物。
那是被人類強行喚醒的、早已憤怒到極致的原始資料流。
它們在等待。
等待那個帶著“第二顆頭”的少年，再次歸來。
那時候。
就不是簡單的“重灌係統”了。
而是徹底的……
格式化。
張北辰在顛簸中沉沉睡去。
夢裏。
他又回到了那個十八歲的夏天。
陽光明媚。
他爹蹲在門口抽旱煙，還沒燒傷，也沒有義眼。
“北辰吶，下墓的時候記住一句話。”
“爹，啥話？”
“別看寶貝。看你自己。”
夢境碎裂。
張北辰在黑暗中睜開眼。
他的右手掌心。
一個詭異的、由程式碼組成的“眼”形紋章。
正在緩緩跳動。
發出幽冷的光。
那不是詛咒。
那是權柄。
他握緊拳頭，感受著指甲嵌入肉裡的真實痛感。
“我記住了。”
他對著虛無的黑暗輕聲說道。
“我會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吉普車衝破晨曦。
向著那個名為“現實”的煉獄，狂奔而去。
一切才剛剛開始。
在這個二十一世紀初的荒蠻時代。
一個掌握了古神病毒的盜墓賊。
正準備去敲響那些上位者的大門。
帶著那些來自地底深處的、最原始的問候。
林小滿看著後視鏡。
她知道，自己的立場已經徹底坍塌了。
她現在不再是公司的特工。
而是一個怪物的領航員。
“瘋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
嘴角卻露出了一抹從未有過的、癲狂的弧度。
這種感覺，竟然該死地好。
這種與全世界為敵的快感，遠比那些冷冰冰的程式碼，更讓人著迷。
前方。
第一座城市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那是一個充滿霓虹、鋼鐵和秘密的現代叢林。
也是張北辰的下一個獵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拍了拍腰間的格洛克。
像極了當年第一次下墓時，那個懵懂而狠辣的野小子。
隻是這一次。
他的背簍裡裝的不再是古董。
而是。
整個世界的末日預案。
天徹底亮了。
昆崙山在身後漸漸遠去，化作一條蒼白的線。
但那股如影隨形的寒意，卻永遠留在了兩人的血液裡。
“到了。”
林小滿指著前方的檢查站。
張北辰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穿透了路邊的樹木、建築、還有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看到了。
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都藏著一段等待被點燃的，黑暗。
而他。
就是那個手握火柴的人。
“走吧。”
他閉上眼。
任由那種非人的力量在體內流淌。
“讓我們去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臟。”
車輪滾滾。
碾碎了清晨的寧靜。
也碾碎了那箇舊時代的最後一點尊嚴。
新的獵殺，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