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上。
張北辰臉色煞白,一屁股癱坐在地。
那枚血玉變得通體漆黑。
甚至隱隱出現了一道裂紋。
林小滿獃獃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個未知的怪物。
“你……你做了什麼?”
“我隻是,給他們發了個‘大禮包’。”
張北辰抹了一把鼻血。
他利用陰眼看到的規律,把積攢了十年的墓穴怨氣,通過那個追蹤器的訊號,全部反向灌了回去。
既然你們喜歡資料化。
那就試試這來自千年前的、無法被格式化的瘋狂。
“走。”
張北辰站起身,雖然步伐有些虛浮,但那股山野少年的狠勁兒徹底激發了出來。
“換備胎。繼續去崑崙。”
他盯著西方的天際線。
那裏,昆崙山的輪廓在黎明前的一絲微光中,隱隱露出猙獰的身姿。
“現在,輪到我們去堵他們的門了。”
林小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彎下腰,從後備箱取出千斤頂。
這一次,她沒有再避開張北辰的視線。
兩人之間那種脆弱的、建立在欺騙上的合作關係,在這一刻發生了一絲奇妙的偏轉。
由於共同的威脅和某種超越邏輯的行為,他們被強行焊接在了一起。
“張北辰。”
“嗯?”
“你爹說的那個井裏關著的‘另一個你’……可能不是開玩笑。”
林小滿一邊用力擰著螺栓。
“剛才你發瘋的時候,你的影子裏,長出了第二顆頭。”
張北辰低頭。
水泥地上,他的影子在風中搖曳。
確實。
那個影子的脖子處,多了一個扭曲的凸起。
像是一個正在孵化的、充滿了惡意的胚胎。
他沒覺得害怕。
反而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血脈覺醒般的快意。
“那就讓他出來。”
他撿起地上的格洛克。
“正好。我也想看看,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車子修好。
引擎再次轟鳴。
這一次。
不再是逃亡。
更像是一場奔赴刑場的……
反殺。
天邊。
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
昆崙山那萬年不化的積雪,在晨曦中泛著慘白的光。
像是一排整齊的、等待咀嚼靈魂的牙齒。
張北辰摸了摸心口。
那裏的跳動,越來越有力了。
彷彿有一個古老的齒輪,在那厚重的山體內部。
開始。
轟然運轉。
吉普車在碎石路上狂奔。
發動機艙蓋冒出陣陣白煙,像一頭瀕死野獸最後的喘息。
張北辰死死抓著扶手。
他能感覺到,那團漆黑的影子正在他腳下蠕動,那種觸感不屬於視覺,而像一根濕漉漉的舌頭,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舔。
癢。
鑽心的癢。
他想伸手去撓。
“別碰它。”
林小滿低喝。
她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車載終端上飛快輸入程式碼。
螢幕上,綠色的線條像心電圖一樣劇烈跳動,又在瞬間被大片的紅斑吞噬。
“你的生理指標正在失控。心率180,體溫42度。正常人這會兒腦子已經燒成漿糊了。”
張北辰自嘲。
“我早就不算正常人了。從我爹把我扔進那個井裏那天起,我就已經爛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紅梅,顫抖著劃燃火柴。
煙霧入肺,那種如蛆附骨的瘙癢稍微緩解了幾分。
剛才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男人的死狀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崩潰。
不僅是肉體,連同靈魂裡的每一個位元組,都被那股古老的怨氣強行格式化。
這種力量,根本不是現在的科技能解釋的。
那是來自地下的、沉默了千年的惡咒。
“那個‘大禮包’,你是怎麼發出去的?”
林小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她目睹了全過程。
那個原本隻是死物的追蹤器,在張北辰手裏成了通往地獄的導火索。
“我說過,我能看見那些‘流向’。”
張北辰盯著窗外荒涼的戈壁,自顧自說話。
“萬物皆有‘氣’。古時候叫龍脈、煞氣、陰氣。在你們眼裏,那可能是電磁場、量子糾纏。”
“我隻是找準了他們訊號接入的那個點,把那些原本該衝著我來的死人氣,順著網線塞到了他們的腦子裏。”
他嘿嘿乾笑。
血珠順著牙縫滲出來。
“既然他們想用數字監控這片荒原,那就得做好被荒原反噬的準備。”
林小滿沉默了。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由於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
她知道這個少年危險,但沒料到他會是一枚不受控的熱核武器。
車子衝過一個斜坡。
前方,一根橫貫公路的自動起落架攔住了去路。
那是某大型礦業公司的哨所。
至少明麵上是。
崗亭裡亮著冷冽的白光,幾個穿著防彈背心、戴著全覆蓋戰術頭盔的身影正端著步槍走出來。
這些人的動作整齊劃一,甚至連步伐的頻率都完全一致。
“公司的人。”
林小滿踩下剎車。
“他們不是普通的安保。是‘蜂群’係統的外掛終端。每一個人的義眼都連著總部的資料中心。”
張北辰看向那些守衛。
在他眼裏,那些人的頭頂上並沒有代表生機的陽氣。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如牛毛的藍色光絲,從他們後腦勺延伸出來,消失在昆崙山深沉的夜色裡。
那場麵像是一群被提著線的木偶。
“他們沒發現我們剛才殺了一個觀察員?”
張北辰摸了摸懷裏的血玉。
血玉上的裂縫更深了。
那道影子的第二顆頭,正貼在他的耳邊,低聲呢喃。
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種充滿惡意的共鳴,讓他的腎上腺素瘋狂飆升。
“係統有延遲。你剛才那一手,可能燒掉了他們一個扇區的伺服器。”
林小滿降下車窗。
“坐穩了。”
她從座包縫隙裡拽出一個銀灰色的圓柱體。
“這是高頻電磁乾擾彈。隻能撐10秒。”
哨兵已經走到了車窗前。
他的麵罩下方露出冰冷的金屬格柵,電子合成音響起。
“身份識別。臨時通行證失效。請配合調查。”
槍口抵住了玻璃。
張北辰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沒有等林小滿扔乾擾彈。
他感覺到,影子裏的那個“他”,已經餓得不行了。
張北辰猛地推開車門。
慣性直接撞偏了步槍的準星。
那個哨兵反應極快,反手就想用槍托砸向張北辰的後腦。
但張北辰更快。
他沒有使用格洛克,而是直接伸出左手,按住了對方的麵罩。
“嗡——”
一股陰冷、腐臭、帶著濃鬱墳土味的力量,從張北辰的指尖瘋狂傾瀉。
那個哨兵像被數萬伏的高壓電擊中。
全身甲冑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透過那層藍色的戰術麵罩,張北辰看見了一對正在迅速充血、最後徹底炸裂的眼球。
資料溢位了。
不僅是怨氣,還有那種來自遠古墳墓的瘋狂。
其餘幾個哨兵立刻舉槍。
“砰!砰!砰!”
火舌在暗夜中噴吐。
林小滿按下了乾擾彈的按鈕。
一圈無形的波紋盪開。
所有的電子裝置瞬間失靈。
那些正準備射擊的哨兵動作僵住了。
他們的動作原本極度依賴資料中心的指令。
此時連結切斷,他們就像是被斷了電的機器,陷入了短暫的混亂邏輯。
“走!”
張北辰一把奪過哨兵手裏的戰術匕首,反手抹過對方的脖頸。
沒有鮮血噴濺。
隻有一截被割斷的、還在冒火星的神經束和一種灰綠色的粘稠液體。
“這些人,都不是活人?”
張北辰愣住了。
“生物晶片代持,那是公司最廉價的消耗品。”
林小滿猛打方向盤,撞碎了欄杆。
“他們把垂死的流浪漢或者重罪犯的意識抽空,填進去邏輯演演算法。”
“他們是工具,是資料的容器。”
張北辰回到副駕駛,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殺掉那個“木偶”時,他感覺到影子裏那個東西吃飽了。
那個多出來的隆起,正在逐漸長出一雙扭曲的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覺得很溫暖。
這種溫暖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們要去的那口井,到底關著什麼?”
張北辰喘著粗氣。
“你爹沒告訴你?”
林小滿目視前方,油門踩死。
“他在二十年前的日誌裡寫過一句話。”
“‘崑崙不僅是山,它是一個巨大的垃圾處理場。’”
“‘古神把所有處理不掉的廢料、錯誤的程式碼、還有扭曲的人性,全都埋在了那口井裏。’”
張北辰嗤笑。
“我爹隻是個挖土的賊,他懂什麼程式碼。”
“他懂。”
林小滿語氣堅定。
“他比任何人都懂。因為他就是第一個從那口井裏爬出來的廢料。”
車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儀錶盤的指標在瘋狂打轉。
他們已經進入了昆崙山的無人區。
這裏的海拔迅速升高,氧氣變得稀薄。
四周的景物在極速退後,變成了扭曲的黑影。
張北辰閉上眼。
他的陰眼正在發生某種異變。
不再是看到那種簡單的顏色或者輪廓。
他看到了聲音。
那些山體發出的沉悶轟鳴,在空氣中形成了藍色的波紋。
他聽到了光。
星空灑下的光芒,在他的耳膜裡匯聚成一首淒厲的輓歌。
“到了。”
林小滿猛踩剎車。
輪胎在地麵擦出長長的焦痕。
前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裂穀。
在這裂穀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通體由純黑色金屬建成的金字塔。
金字塔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
而是由無數微型LED燈組成的、時刻在變動的動態序列。
“那不是金字塔。”
張北辰走下車。
他抬頭仰望著這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個蓋子。”
一個蓋在深淵上的,由高科技武裝起來的,最昂貴的封印。
黑色的金屬表麵反射著月光。
無數背負著精密儀器的機械蛛正在金字塔表麵爬行,修補著那些可能出現的細小裂縫。
“公司在這裏經營了三十年。”
林小滿檢查著手裏的槍械。
“他們以為能解碼這種力量。他們覺得能從這些‘古神的垃圾’裡提取出長生的秘密。”
張北辰看向遠處的入口。
那裏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簡單的灰色布衣,手裏提著一盞古舊的馬燈。
和周圍那些充滿科幻感的金屬建築格格不入。
張北辰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身影。
那個駝背的弧度。
那抽旱煙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