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皮卡的引擎轟鳴聲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車窗外,天地一色,慘白得令人心慌。
這裏是大興安嶺的深處,也是地圖上的盲區。
雪片像刀子一樣撞擊著擋風玻璃,雨刮器瘋了一樣擺動,卻怎麼也刮不凈那層彷彿要將世界吞沒的白色。
車內氣壓低得嚇人。
趙三縮在後座,兩排牙齒打架的聲音清晰可聞,手裏死死攥著那把根本沒開刃的工兵鏟。
“北……北辰哥,咱這是往哪開啊?前麵……前麵好像沒路了。”
趙三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北辰沒說話。
他的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左眼的劇痛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隨著車輛向北疾馳,變得愈發狂暴。
那個黑色的旋渦在他眼眶裏瘋狂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在吞噬著他的理智,也在重構著他的視野。
如果說右眼看到的是漫天風雪,是絕望的白色死地。
那麼左眼看到的,就是一個光怪陸離的線條世界。
山川、河流、樹木,在他的左眼裏都化作了無數條起伏的能量線。
而那條漆黑如墨的“巨龍”,正趴伏在地下,碩大的頭顱正好就在前方五十公裡的斷魂穀。
“停車。”
副駕駛上的林蕭突然開口。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裏鼓鼓囊囊,顯是個硬傢夥。
“前麵是斷崖。”林蕭的聲音很冷,“再開就是死。”
張北辰沒踩剎車,反而把油門踩深了一腳。
“北辰!你瘋了?!”
林蕭猛地撲過來要搶方向盤。
透過擋風玻璃,前方確實是一處萬丈深淵。
路到了盡頭。
風雪在懸崖邊捲起巨大的渦流,彷彿無數隻白色的鬼手在向他們招手。
“坐好。”
張北辰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鐵。
他一隻手肘猛地撞向林蕭的胸口,將這個身手矯健的漢子撞回座位,另一隻手穩穩地控製著方向盤,徑直衝向那處懸崖。
“啊啊啊啊!救命啊!”趙三絕望地慘叫,雙手抱頭。
林蕭也是瞳孔驟縮,全身肌肉緊繃,做好了跳車的準備。
近了。
十米。
五米。
車頭懸空的一瞬間,失重感並沒有襲來。
嗡——
一層看不見的波紋穿過車身。
眼前的懸崖、深淵、風雪,在瞬間像鏡子一樣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坦寬闊的林間大道。
兩側古木參天,風雪雖然依舊大,卻遠沒有剛才那種吞噬一切的猙獰。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厚實的吱呀聲。
並沒有墜落。
趙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顫巍巍地睜開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整個人傻了。
“這……這是咋回事?剛才明明是懸崖……”
林蕭也是一臉驚愕,但他反應極快,迅速調整坐姿,眼神複雜地看向張北辰。
“幻術?還是障眼法?”
“是磁場。”
張北辰鬆了一點油門,讓車速平穩下來。
他伸手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卻沒點火。
左眼裏的黑色旋渦轉速稍稍慢了一些,那種燒紅烙鐵攪動腦漿的痛楚也減輕了幾分。
“地下的磁場亂了,影響了視神經,也影響了光線折射。”
張北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眼睛看到的,是大腦想讓你看到的。那個死瘸子說得對,不要相信眼睛。”
林蕭沉默了。
他是個老江湖,見過無數怪事,但像剛才那樣逼真的幻象,還是第一次見。
更讓他心驚的是張北辰的態度。
這種拿命去賭“路”的狠勁,以前的張北辰並沒有。
“你的眼睛……”林蕭試探著問了一句。
“好得很。”
張北辰側過頭,那隻純黑泛著暗金色的左眼毫無感情地盯著林蕭。
那一瞬間,林蕭感覺自己像是在被一頭遠古凶獸注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
林蕭下意識地把手從腰間移開,他知道,現在的張北辰,極度危險。
“還有多遠?”林蕭轉移了話題。
“快了。”
張北辰吐掉沒點燃的香煙,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在他的左眼視界裏,前方三公裡的樹林中,趴伏著三個詭異的熱源。
那不是正常人的體溫顏色。
正常人在這種極寒天氣下,熱量會收縮在覈心軀幹,呈現出橘紅色。
但這三個熱源,是淺綠色的。
而且,他們的心臟部位,有一團黑色的火在燒。
和王瘸子死前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這幫孫子,來得挺快。”張北辰心裏冷笑。
果然是個局。
有人把他們往斷魂穀趕,也有人在這裏等著收網。
隻是這網,能不能兜住他這條變異的魚,還兩說。
……
三公裡外。
幾棵巨大的紅鬆樹冠上,蹲伏著三個人影。
他們穿著純白的極地偽裝服,幾乎和雪景融為一體。
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連呼吸的白氣都沒有。
因為他們戴著特製的呼吸過濾麵罩。
中間一人的狙擊鏡十字準星,正死死鎖住遠處的雪道。
耳機裡傳來細微的電流聲。
“獵物破除了‘鬼打牆’,預計三分鐘後進入伏擊圈。”
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男女,隻有機械的冰冷。
“收到。”狙擊手輕聲回應,“確認目標,張北辰,清除還是活捉?”
“那個女人要活的,至於另外兩個……作為養料處理。”
“明白。”
狙擊手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手指搭在扳機上。
他的那雙眼睛,眼白全是黑色的,瞳孔卻是刺眼的猩紅。
和那隻烏鴉一模一樣。
“來了。”
觀察手低喝一聲。
風雪中,兩道明亮的車燈像利劍一樣刺破黑暗。
猛禽皮卡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像一頭失控的公牛沖了過來。
“找死。”
狙擊手冷哼一聲,預判,瞄準駕駛座。
隻要一槍,穿甲彈就能打爆駕駛員的腦袋,車身失控側翻,剩下的人就是甕中之鱉。
十字準星套住了駕駛位上那個男人的眉心。
距離八百米。
風速修正,偏左兩米位。
完美。
狙擊手屏住呼吸,正準備扣動扳機。
就在這一剎那。
瞄準鏡裡的那個男人,突然轉過頭。
隔著八百米的距離,隔著漫天風雪,隔著防彈玻璃。
那隻暗金色的左眼,直勾勾地對上了狙擊手的瞄準鏡。
就像是在看他一樣。
狙擊手心臟猛地一縮。
不可能!
這麼遠的距離,這麼大的風雪,他怎麼可能看見?
然而,下一秒,那個男人做了一個動作。
他抬起手,對著前方虛空,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
砰!
不是手勢。
是一聲巨響。
猛禽皮卡的天窗不知何時已經開啟,趙三那個慫貨正抱著一桿經過改裝的獵槍,閉著眼睛瞎扣扳機。
這當然打不中。
但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張北辰猛打方向盤。
巨大的車身在雪地上橫向漂移,捲起漫天雪幕。
這一漂移,剛好讓開了狙擊手的必殺一槍。
子彈擦著A柱飛過,打在後視鏡上,炸成一團碎片。
“暴露了!強攻!”
狙擊手怒吼一聲,顧不得隱藏,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
大口徑子彈在車身上鑿出一個個恐怖的彈孔,火星四濺。
“趴下!”
車內,張北辰按著趙三的腦袋把他塞進座位底下。
“林蕭!三點鐘方向,樹上!距離六百米!幹掉他!”
不需要張北辰多說,林蕭在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搖下車窗,手裏的那把並不是什麼普通手槍,而是一把截短了槍管的自動步槍。
噠噠噠!
精準的點射壓製住了樹上的火力。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樹上?”林蕭一邊換彈夾一邊大吼。
“猜的!”
張北辰撒謊不打草稿。
他沒法解釋自己左眼中看到的那三團慘綠色光芒是多麼耀眼。
在漂移的慣性消失瞬間,張北辰一腳油門踩死,猛禽並沒有逃跑,而是竟然掉頭,朝著樹林裏撞了過去!
“你幹什麼!那裏是林子!車進不去的!”林蕭驚了。
“誰說我們要開車進去?”
張北辰猛地踩下剎車,車身在距離樹林邊緣十米處停住。
“下車!分頭跑!趙三,留車上吸引火力!”
“啊?我不幹!我會死的!”趙三哭喊著抱住座椅腿。
“在車上你會死,下去你會死得更慘!”
張北辰一把揪住趙三的衣領,把他扔到了駕駛位上,隨手撿起一塊磚頭壓住油門。
“不想死就趴在下麵別動!”
說完,張北辰一腳踹開車門,像獵豹一樣竄進了雪地裡。
林蕭緊隨其後,動作竟然比張北辰還要敏捷幾分,落地就是一個翻滾,鑽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無人駕駛的猛禽皮卡發出咆哮,後輪捲起雪浪,雖然被手剎限製,但依然在原地瘋狂打轉,引擎聲震耳欲聾。
樹上的三個殺手瞬間失去了目標。
熱成像裡,那個巨大的熱源體(皮卡引擎)乾擾了一切。
“該死!目標丟失!”
狙擊手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散開搜尋!他們跑不遠!注意雪地腳印!”
三個白衣人呈品字形散開,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向皮卡車包圍過去。
風雪成了最好的掩護。
張北辰趴在一個雪窩子裏,身上蓋著白色的偽裝布。
冰冷的雪水順著領口流進脖子,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左眼正在瘋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