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臉。
或者說,他們的臉上都矇著一層厚厚的白紙,紙上用毛筆畫著五官。
趙三差點叫出聲來,被林蕭一腳踩在腳背上,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
櫃枱後麵,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臉上倒是沒貼紙,但麵板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張北辰。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老頭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不打尖,不住店。”張北辰走到櫃枱前,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玉佩,“打聽個道兒。”
老頭瞥了一眼玉佩,渾濁的眼珠子突然轉了一圈,露出一絲貪婪,但很快被恐懼掩蓋。
“這東西……燙手。”老頭往後縮了縮,“二十年前有人拿這東西換過命,結果命沒換來,全家都填了坑。”
“我問的是,這東西的主人,現在在哪?”張北辰把玉佩拍在櫃枱上。
聲音不大,卻震得櫃枱上的灰塵飛揚。
老頭盯著張北辰的左眼,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
“年輕人,眼招子太亮,有時候不是好事。”老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牙,“你想找的人,已經不是人了。往北走,黑龍山脈第三個岔口,有個‘無名村’。那是他們最後落腳的地方。”
“謝了。”
張北辰收起玉佩,轉身欲走。
“慢著。”老頭突然叫住他,“規矩不懂嗎?問了路,得留點買路財。”
“要錢?”趙三趕緊掏錢包。
“嘿嘿,這地方,人民幣不流通。”老頭指了指張北辰的左手,“我要你一根手指頭。”
氣氛瞬間凝固。
林蕭的身形微微弓起,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張北辰卻笑了。
他慢慢伸出左手,放在櫃枱上,五指張開。
“想要?自己來拿。”
老頭眼裏閃過一絲凶光,手裏突然多了一把生鏽的剪刀,快如閃電般向張北辰的小指剪去。
就在剪刀即將觸碰到手指的一瞬間。
張北辰的左眼猛地變成了純粹的暗金色。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爆發開來。
老頭的動作僵住了。
在他的視野裡,張北辰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燃燒的烈火,那暗金色的火焰順著櫃枱蔓延過來,瞬間點燃了他身上的死氣。
“啊——!”
老頭髮出淒厲的慘叫,手裏的剪刀掉在地上。
他看見了。
他在這個年輕人的身後,看見了一尊巨大的、模糊的神像虛影。那神像沒有慈悲,隻有無盡的威嚴和殺意。
那是……冥府的守門人?
“滾。”張北辰輕吐一個字。
老頭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櫃枱底下,那些貼著白紙的“人”也像是遇到了剋星,紛紛倒地,化作一堆堆紙灰。
“走。”
張北辰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便利店。
直到坐回車裏,林蕭才發現,張北辰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剛才那一下,透支了他太多的精神力。
“北辰哥,你剛才那是啥招數?太牛逼了!瞪誰誰懷孕啊!”趙三興奮地嚷嚷。
“閉嘴。”張北辰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那老頭不是活人,他是‘守屍鬼’。他剛才說的話,半真半假。”
“那‘無名村’……”
“地方是真的,但他沒安好心。”張北辰睜開眼,暗金色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他在那個名字上動了手腳。如果我們直接去,就是自投羅網。”
“那咋辦?”
“將計就計。”
張北辰發動車子,這次他沒有走國道,而是直接把車開進了服務區後麵的樹林裏。
“紅姐給的身份證,都扔了。”
“啊?那可是……”
“扔了!”
趙三不敢違抗,開啟車窗把那一疊新身份證扔進雪地裡。
張北辰看著那些證件被雪掩埋。
他剛纔在便利店裏,用那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那幾張身份證的晶片裡,纏繞著一絲紅色的血線。
那是“血咒”追蹤術。
紅姐,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你不僅想要我的眼,還想要我的命去填那個坑。
“北辰,我們現在去哪?”林蕭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樹林,有些擔憂。
“去找個嚮導。”張北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個二十年前就該死,卻一直苟延殘喘到現在的老朋友。”
……
三天後。
大興安嶺腹地。
這裏是真正的無人區。手機早就沒了訊號,GPS導航螢幕上一片空白。
天地間隻剩下兩種顏色:雪的白,和樹的黑。
猛禽皮卡的車身上滿是刮痕,前保險杠也撞歪了。
他們在一個被大雪覆蓋的山窩子裏停下。
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屋頂的煙囪裡冒著裊裊青煙。
“就是這兒?”趙三凍得鼻涕直流,“這也不像是有高人的樣子啊。”
“高人都在墳裡埋著呢。”張北辰跳下車,腳踩在齊膝深的雪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裏住著的,是個‘活死人’。”
他走到木屋門前,沒有敲門,而是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在門框上刻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一個圓圈,中間打了個叉。
這是盜墓行當裡的黑話:翻膛(同行來訪)。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熱浪夾雜著濃烈的煙草味撲麵而來。
屋裏很暗,隻有火爐裡的火光在跳動。牆上掛滿了各種動物的皮毛,還有幾把老式的獵槍。
炕上盤腿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羊皮襖,頭髮花白,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煙袋鍋子。
他沒抬頭,隻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二十年了,終究還是找來了。”男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二叔。”張北辰叫了一聲。
這個男人,正是當年帶他入行的“二狗子”的親爹,也就是那個據說早就死在墓裡的老把頭——王瘸子。
王瘸子抬起頭,那張臉上佈滿了燒傷的疤痕,像是一張融化的蠟像。
“別叫我二叔。”王瘸子磕了磕煙袋鍋,“那年把你們扔在墓道裡,我就不是你叔了。”
“我知道。”張北辰走進屋,自顧自地找了個板凳坐下,“我來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報仇。”
“那為了啥?”
“為了它。”
張北辰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王瘸子的手抖了一下,煙灰落在炕蓆上,燙出一個小洞。
他盯著張北辰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長嘆一口氣。
“孽緣啊……當年老劉從那個坑裏把這雙眼睛帶出來,我就知道要出事。沒想到,最後還是落在了你身上。”
“這眼睛到底是什麼?”張北辰問。
“它是鑰匙。”王瘸子放下煙袋,眼神變得深邃,“也是詛咒。”
“開啟什麼的鑰匙?”
“開啟‘長生殿’的鑰匙。”
這三個字一出,屋裏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幾度。
趙三和林蕭站在門口,麵麵相覷。長生殿?這種隻存在於神話傳說裡的東西,難道真的存在?
“二十年前,有一群人相信,大興安嶺的地下埋葬著遼代以前的一個古國,那個古國掌握著讓人死而復生的秘密。”王瘸子緩緩說道,“他們組了個局,把當時北方最有名的幾個土夫子都騙了進去。我也在裏麵。”
“結果呢?”
“結果就是個屠宰場。”王瘸子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是活祭。我們所有人,都是祭品。隻有老劉運氣好,撿了這個玉佩逃了出來,但他也被嚇瘋了。”
“那個‘他們’,是誰?”張北辰緊追不捨。
王瘸子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不可說。說了,就會被‘聽見’。”
“他們無處不在?”
“比那更可怕。”王瘸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們在你的腦子裏。”
張北辰心中一凜。
那個聲音。
那個說“歡迎回家”的聲音。
難道……
“北辰,聽叔一句勸。”王瘸子突然抓住張北辰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像死人,“回去吧。這雙眼睛是個禍害,把它挖了,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挖了?”張北辰笑了,笑得有些猙獰,“我現在全靠這雙眼活著。沒了它,我拿什麼跟他們鬥?”
“你鬥不過他們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張北辰站起身,“二叔,我隻需要你告訴我,當年的入口在哪?”
王瘸子看著張北辰那雙堅定的、閃爍著暗金光芒的眼睛,知道勸不住了。
他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扔給張北辰。
“黑龍背,斷魂穀。入口在每月的十五號月圓之夜才會顯現。今天……正好是十三。”
“還有兩天。”張北辰收起地圖。
“小心那個女人。”王瘸子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紅姐?”
“不。”王瘸子搖搖頭,“是那個……在墓裡哭的女人。”
張北辰渾身一震。
老劉臨死前唸叨的“她不讓我走”。
參考資訊裡提到的“千年女屍開棺流淚”。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未知的女性存在。
“謝了。”
張北辰轉身出門。
就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身後的木屋裏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張北辰猛地回頭。
王瘸子倒在炕上,手裏的獵槍槍口還在冒煙。他吞槍自殺了。
“二叔!”張北辰衝過去。
王瘸子的腦袋已經被轟爛了,但他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解脫的笑容。
他在牆上用血寫了幾個字:
不要相信眼睛。
張北辰看著那行血淋淋的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要相信眼睛?
那我該相信什麼?
“北辰哥……這……”趙三嚇得腿軟,直接癱坐在雪地裡。
林蕭也是一臉凝重,“他是怕泄露了秘密,連累我們,還是……”
“他是被‘清理’了。”張北辰看著王瘸子的屍體,左眼中,那團灰氣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邃的黑色。
那黑色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徑直鑽進了張北辰的左眼。
劇痛!
像是有人把燒紅的烙鐵塞進了眼眶。
張北辰捂著眼睛,跪倒在雪地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北辰!”林蕭衝上來扶住他。
“別碰我!”張北辰推開林蕭。
他在蛻變。
那股黑氣進入身體後,並沒有破壞他的神經,反而像是一種養料,迅速被那暗金色的力量吞噬、融合。
視野再次擴大。
這一次,他甚至能穿透厚厚的積雪,看到地下的岩層結構。
在那數百米深的地下,一條巨大的、如同巨龍般的黑色礦脈正蜿蜒向北,直通大興安嶺的最深處。
而在那條“龍脈”的盡頭,有一顆心臟一樣的東西,正在緩緩跳動。
咚。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和張北辰的心跳完美重合。
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親切,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孩子……你終於來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溫柔,卻透著無盡的冰冷。
張北辰緩緩站起身,放下捂著眼睛的手。
林蕭和趙三倒吸一口涼氣。
此刻的張北辰,左眼已經完全變成了純粹的暗金色,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細小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旋渦。
“北辰哥,你……”
“我沒事。”
張北辰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瘸子屍體,伸手幫他合上了那隻完好的眼睛。
“燒了吧。”
“連屋子一起燒了。”
熊熊大火在雪原上燃起,紅色的火光映照著三個人的臉。
張北辰轉身,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蒼茫的林海雪原。
既然是個局,那就破局。
既然是陷阱,那就把獵人一起拖進去。
“走。”
“去哪?”
“斷魂穀。”張北辰拉開車門,語氣森然,“去見見那個一直在哭的女人。”
猛禽皮卡再次啟動,像一隻鋼鐵巨獸,咆哮著衝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風雪更大,掩蓋了所有的車轍,也掩蓋了即將發生的一切罪惡與真相。
而在他們身後的風雪中,一隻烏鴉悄無聲息地落在燒焦的木屋殘骸上。它的眼睛,竟然也是紅色的。
它歪著頭,看著遠去的車燈,嘴裏發出了一聲類似人類的輕笑。
“魚,進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