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下,隔絕了潘家園深夜的最後一點喧囂。
趙三腿還在抖,剛才那女人的眼白多過黑眼仁,怎麼看都不像是活人胎裏帶出來的。
他一屁股坐在那張明清樣式的太師椅上,那是贗品,專門忽悠洋鬼子的。
“爺,咱真去?”趙三摸出根煙,手哆嗦得點了幾次火沒著,“那娘們身上有屍臭,我在火葬場乾過兼職,聞不錯,那是陳年凍肉化了又凍的味兒。”
張北辰沒搭理他。
他走到博古架最裏層,把一隻也是贗品的青銅鼎挪開,露出後麵的暗格。指紋鎖,“滴”的一聲輕響,彈出一個黑漆漆的鐵箱子。
這是他的“棺材本”。不是錢,是能把人送進棺材的傢夥事兒。
“怕死?”張北辰把鐵箱子拎到桌上,沉悶的撞擊聲震得茶杯裡的水晃了晃。
“怕。”趙三倒是實誠,“我有老婆孩子,還得供房貸。這趟要是不吉利……”
“這一趟,能把你那三百年的房貸都平了。”
張北辰開啟箱子。
裏麵沒有洛陽鏟,也沒有探陰爪。
躺在黑海綿裡的,是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兩盒子彈,還有一柄暗紅色的短刀。那刀看著就邪性,刀刃上像是還沒幹透的血槽。
最紮眼的是角落裏一個密封的玻璃瓶,裏麵泡著一隻慘白的人眼球。
趙三嚥了口唾沫:“爺,這是……”
“上次在遼墓裡,那個想黑吃黑的港商留下的。”張北辰把玻璃瓶塞進揹包側兜,“有些地方,活人的眼珠子不好使,得用死人的開路。”
他拿起那張黑白照片。
昏黃的燈泡下,照片上的人影有些模糊。張北辰閉上右眼,隻用那隻漆黑的左眼盯著照片。
世界變了。
原本平平無奇的照片表麵,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氣。
那不是相紙老化。
是陰煞。
照片裡,年輕時的父親身後,那個模糊的黑漆漆的洞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鑽出來。而父親的手勢,看起來像是在整理衣領,但在張北辰的左眼裏,那手勢分明是個隻有行內老人才懂的暗語。
扣住無名指,大拇指內收。
——“快跑”。
爹在讓他跑。
但那個叫“107”的女人,或者說那個什麼“陰眼”代號背後的組織,既然找上門來,跑是沒用的。
這幫人能查到潘家園,就能查到這世上任何一個角落。
“訂票。”張北辰把短刀插進靴筒,語氣平淡得像是去菜市場買蔥,“去寶雞。另外,聯絡那邊的‘瞎子’,我要最硬的越野車,還有炸藥。就說我要去炸魚。”
趙三苦著臉掏出手機,手指飛快:“爺,炸藥現在不好搞……”
“告訴瞎子,這次的‘魚’,是吃人肉長大的。”
……
次日黃昏,秦嶺腳下。
這裏不是旅遊區那個太白山,而是被當地人稱為“鬼見愁”的野山溝。
天陰沉得厲害,烏雲壓著山尖,像是隨時要塌下來。風裏帶著股土腥味,那是大雨的前兆,也可能是地下翻出來的陳腐氣。
一輛經過改裝的牧馬人停在路邊,車身滿是泥點子。
接頭的人是個老頭,乾瘦,眼窩深陷,真就是個瞎子。但他耳朵動得比狗都靈。
“張老闆。”瞎子沒起身,在那蹲著抽旱煙,“這地界兒最近不太平。除了你們,昨晚上山了三撥人。”
張北辰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哪條道上的?”
“一撥說著洋文,裝備好得嚇人,那是硬茬子。”瞎子磕了磕煙袋鍋,“一撥是南邊的土夫子,帶著生人味兒,估計是新入行的愣頭青。還有一撥……”
瞎子停住了,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雖然看不見,卻準確地對著張北辰的方向。
“還有一撥,不像是人。”
趙三正搬行李,聞言手一抖,箱子差點砸腳麵上:“瞎爺,您別嚇唬我,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不是鬼。”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是活死人。沒呼吸,沒心跳,但能走能跑,還能殺人。他們進去的時候,林子裏的鳥都不叫了。”
張北辰眯起眼。
107號實驗體。看來這批“產品”不止那女人一個。
“謝了。”
張北辰從懷裏摸出一疊紅票子,塞進瞎子手裏。
“車上的東西備齊了嗎?”
“都在後備箱夾層裡。”瞎子把錢揣進懷裏,聲音壓低了,“雷管是黑市上淘來的礦用貨,勁大,小心把自己埋裏麵。還有……”
瞎子猶豫了一下,從袖筒裡滑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
“這玩意兒你拿著。前些年我在山裏撿的,感覺跟你有點緣分。”
張北辰接過布包,入手冰涼。
開啟一看,是一塊黑色的鱗片。
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如刀,上麵還有詭異的花紋。
張北辰瞳孔微縮。
這鱗片上的花紋,跟那女人給的照片背景裡,古墓石碑上的一角,一模一樣。
“這東西,你在哪撿的?”
“離這三十裡的‘死人溝’。”瞎子指了指那片被烏雲籠罩的深山,“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越往深處開,霧氣越重。
不是那種白霧,而是帶著點灰濛濛的顏色的瘴氣。趙三把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空調開到最大,還是覺得背脊發涼。
“爺,導航沒訊號了。”趙三指著中控屏,上麵的箭頭在原地亂轉。
“看路。”張北辰坐在副駕,手裏把玩著那塊黑色鱗片,“不用導航,跟著陰氣走。”
他的左眼在微微發燙。
視野裡,那灰色的霧氣中,有一條極細的黑線,像是一條毒蛇,蜿蜒向山脈深處延伸。
那就是“路”。
突然,張北辰猛地伸手去拉手剎。
“停車!”
刺耳的剎車聲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牧馬人猛地橫移,車頭距離前方的斷崖隻剩下不到半米。
趙三臉都嚇白了:“臥槽!路呢?”
前一秒還是平坦的山道,此刻車燈照耀下,前方赫然是一處斷裂的山體,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淵。
“鬼打牆?”趙三牙齒打架。
“不是鬼打牆。”張北辰推開車門,寒風夾雜著雪粒灌進來,“是有人改了風水局,把生路給截斷了。”
他走到斷崖邊,左眼黑芒流轉。
在常人眼中,這是絕路。
但在他的左眼裏,這斷崖之下,翻滾的不是雲霧,而是濃鬱如墨的死氣。而在那死氣正中央,懸浮著一座若隱若現的弔橋。
這就是入口。
“把繩索拿出來。”張北辰吩咐道。
就在這時,身後的林子裏傳來一陣枯枝斷裂的脆響。
很輕,但在寂靜的山穀裡異常刺耳。
趙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要往車底鑽。
張北辰卻動都沒動,隻是把手伸進了懷裏,握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朋友,跟了一路了,不冷嗎?”
他對著漆黑的樹林喊道。
沒有人回應。
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
“不出來?”張北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猛地轉身,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紅芒,不是射向樹林,而是狠狠插進了腳下的泥土裏!
“啊——!”
一聲慘叫竟然從地下傳來!
泥土翻湧,一個人影狼狽地從土裏鑽了出來,捂著大腿,鮮血淋漓。
這人穿著一身迷彩服,臉上塗著油彩,但那雙眼睛裏的驚恐是怎麼也藏不住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土遁術,竟然被人一眼看穿,還精準地紮穿了大腿。
“土夫子?”張北辰拔出刀,在對方衣服上擦了擦血跡,“南邊來的那撥愣頭青?”
那人疼得渾身抽搐,咬著牙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的呼吸聲太吵了。”張北辰蹲下身,刀尖抵著對方的喉結,“而且,你身上的屍臭味,比那娘們淡多了,但還是熏眼睛。”
“別……別殺我!”那人慌了,“我是被雇來的!我們老大在前麵等著呢!”
“雇你們的人是誰?”
“不……不知道。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給了我們一人五十萬,讓我們在這埋伏,看到這輛車就……就推下去。”
金絲眼鏡。
張北辰腦海裡浮現出那女人說的“博士”。
看來,所謂的“好戲”,從進山這一刻就已經開場了。
“滾。”張北辰站起身。
那人如蒙大赦,瘸著腿就要跑。
“砰!”
一聲槍響。
那人的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開槍的不是張北辰。
趙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北辰猛地抬頭,看向數百米外的山脊。
那裏,一個黑影正端著一把狙擊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隔著這麼遠,張北辰依然能感覺到對方投來的目光。
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有點意思。”張北辰舔了舔嘴唇,眼底的瘋狂一點點漫上來。
對方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
這山裏的每一步,都是死局。
“趙三,把屍體扔下去。”張北辰冷冷道。
“啊?爺,這……”
“扔下去探路。”張北辰拉開車門,從裏麵拖出那箱雷管,“既然他們想玩狙擊,那老子就給他們放個煙花。”
屍體被扔下斷崖。
幾秒鐘後,沒有落地的聲音傳來。
反而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咯吱、咯吱……
像是無數張嘴在撕咬骨肉。
趙三聽得頭皮發麻:“爺,下麵……是啥?”
“是餓鬼。”張北辰把一捆雷管綁在一起,設定好引信,“也是守門員。”
他點燃引信,隨手一拋。
冒著火花的雷管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入深淵。
“捂耳朵!”
轟隆——!
沉悶的爆炸聲在穀底炸響,緊接著是一陣淒厲至極的嘶吼聲,像是無數野獸被激怒了。
那股濃鬱的死氣被爆炸的氣浪衝散,露出了下麵的真容。
藉著火光,趙三終於看清了。
那哪裏是什麼弔橋。
那分明是一條由無數巨大的、慘白的骨頭搭建起來的“骨橋”!
而橋下,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甲蟲,每一隻都有拳頭大小,正瘋狂地吞噬著剛才那具屍體,此時被爆炸驚動,像黑色的潮水一樣順著崖壁往上爬。
“屍蹩王?”趙三怪叫一聲,轉身就要往車上跑。
“跑個屁!”張北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上橋!”
“啥?那蟲子都要爬上來了!”
“留在上麵也是活靶子,狙擊手還沒走。”張北辰指了指頭頂,“下去或許還有活路。”
說完,他根本不給趙三猶豫的機會,拎著他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
失重感傳來。
兩人重重地砸在骨橋上。
這骨頭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留下的,堅硬無比,震得張北辰五臟六腑都在疼。
周圍的黑色甲蟲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立刻調轉方向,潮水般湧來。
哢哢哢——
甲蟲口器摩擦的聲音讓人心煩意亂。
“火!”張北辰吼道。
趙三手忙腳亂地掏出打火機,還沒點著就被嚇得掉在了地上。
“廢物!”
張北辰罵了一句,從包裡掏出那個裝滿水銀的玻璃罐,狠狠砸在橋麵上。
啪!
玻璃粉碎,銀白色的液體四散飛濺。
那些兇殘無比的屍蹩王,一碰到水銀,就像是遇到了天敵,身上冒出陣陣白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痛苦地翻滾著退去。
水銀瀉地,硬生生在黑色蟲潮中開闢出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圓圈。
“走!”
張北辰拉起腿軟的趙三,沿著骨橋狂奔。
這座橋並沒有通向對岸。
它通向的是崖壁中間的一個巨大裂縫。
裂縫上方,刻著三個古篆大字,雖然經過風化,但依然依稀可辨。
——“崑崙虛”。
不是秦嶺嗎?怎麼會是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