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辰邁過那道發光的門檻。
腳下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青磚的生硬，也不是泥土的鬆軟。
是一種略帶彈性的材料。
像橡膠，又像某種生物的麵板。
身後的藍光閃爍了兩下，縫隙合上了。
那麵裂開的石壁重新咬合在一起，嚴絲合縫，連一絲紋路都找不到。
“這他孃的……”
王掌櫃跟在後麵，手裏還攥著那把沒了子彈的土槍。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地方太亮了。
亮得讓人心慌。
頭頂沒有燈，整個天花板都在發光。
光線慘白，沒有一絲溫度，照在人臉上，泛著一股子死氣。
張北辰眯起眼。
空氣裡沒有黴味，也沒有屍臭。
隻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種清潔劑混合著鐵鏽的味道。
這種味道他聞過。
在醫院的太平間。
“別亂動。”
張北辰低聲喝止了正準備伸手去摸操作檯的王掌櫃。
他快步走向中央那口水晶棺材。
越靠近，心裏的寒意就越重。
這不是普通的水晶。
通透度太高了，根本不像地球上的產物。
而且，這棺材沒有蓋子。
它是整個一體成型的，林幽就被封在裏麵。
就像一塊琥珀裡的蟲子。
“林幽！”
張北辰拍打著棺材壁。
觸手冰涼刺骨。
裏麵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林幽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十幾根粗細不一的透明管子，直接插在她的脖子、手腕和心口上。
管子裏，紅色的液體正緩緩流出，進入底部的機器。
而另一側，藍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正被泵入她的身體。
換血？
還是改造？
張北辰盯著那個倒計時。
00:58:12
紅色的數字每跳動一下，就像在他心頭擂了一錘。
“這女娃娃……是被人當成實驗小白鼠了？”
老黑提著鐵棍走過來，臉色陰沉。
他不懂什麼高科技，但他懂殺氣。
這地方，殺氣重得嚇人。
“不是小白鼠。”
張北辰聲音沙啞，手指在光滑的棺材壁上劃過。
“是耗材。”
那個年輕人的話在他腦子裏回蕩。
許可權。
還是許可權。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銀色操作檯。
如果這裏是個實驗室，那就一定有控製係統。
操作檯上沒有鍵盤，沒有按鈕。
隻有一個光滑的平麵，上麵流動著無數看不懂的符號。
像甲骨文，又像電路圖。
張北辰掏出那枚青銅虎符。
“老黑，看住王掌櫃，別讓他亂碰東西。”
“這地方每一樣東西都可能要命。”
說完，他將虎符貼在了操作檯上。
沒反應。
張北辰皺眉。
他又試著將虎符按在不同的位置。
還是沒反應。
“沒用的。”
王掌櫃突然開口了。
他正盯著角落裏的一個陳列櫃，眼睛裏冒著賊光。
“張爺，您那是古董，這兒是高科技。”
“拿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行不通的。”
張北辰沒理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雙瞳已經縮成了針尖大小。
陰眼，開。
世界在他眼中瞬間褪去了色彩。
變成了黑白灰三色。
原本潔白的操作檯，在他眼裏變成了一團糾纏不清的黑氣。
那些流動的符號，不是光。
是“氣”。
是死人的怨氣，被某種力量強行壓縮、排列，變成了傳輸訊號的載體。
這哪裏是什麼高科技實驗室。
這分明就是一座用屍氣驅動的陰陣！
張北辰看懂了。
那個“虎符”不是鑰匙。
它隻是個身份識別卡。
而這裏的許可權等級，顯然比外麵的“中山裝”要高得多。
“這玩意兒是個障眼法。”
張北辰收起虎符，從包裡摸出那把豁了口的洛陽鏟。
“物理規則是第二位，那是對外麵的死人說的。”
“在這裏，還是物理好使。”
他掄起洛陽鏟，照著操作檯狠狠砸了下去。
砰！
火星四濺。
銀色的檯麵凹下去一大塊。
警報聲瞬間炸響。
嗚——嗚——
原本慘白的光線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紅光。
那個倒計時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
00:55:00
00:54:58
“張爺！您這是幹啥啊！”
王掌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綠了。
“嫌死得不夠快嗎？”
“閉嘴！”
張北辰頭都沒回，又是一鏟子砸下去。
他在找那個“節點”。
在陰眼的世界裏，這個操作檯並不是鐵板一塊。
在那團黑氣的中央，有一個發光的白點。
那是“陣眼”。
也是這套係統的CPU。
隻要破壞了那裏，就能切斷林幽身上的管子。
滋啦——
操作檯裡冒出一股黑煙。
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
實驗室四周的牆壁突然動了。
原本平整的牆麵翻轉過來。
四個黑洞洞的槍口？
不。
那是四個青銅獸頭。
獸嘴張開，裏麵凝聚著幽藍色的光芒。
“趴下！”
張北辰大吼一聲，順勢滾到了水晶棺材後麵。
老黑反應極快，一把揪住王掌櫃的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甩到了角落裏的鐵櫃後麵。
咻！咻！
幾道藍光擦著張北辰的頭皮飛過。
擊在對麵的牆上，沒有爆炸，沒有碎石。
牆壁直接被“融化”了。
變成了一灘冒著泡的灰色液體。
“我滴個親娘嘞……”
王掌櫃看著那灘液體，牙齒打顫。
“這是啥玩意兒？化屍水也沒這麼快啊！”
張北辰沒空解釋。
他背靠著水晶棺材，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倒計時還在加快。
林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些藍色的液體已經注入了一大半。
她的麵板下開始浮現出詭異的青色血管，像是一張網，正要把她吞噬。
不能再拖了。
張北辰看了一眼手裏的洛陽鏟。
這玩意兒擋不住那種光束。
得想個辦法接近那四個獸頭。
“老黑！”
張北辰喊道。
“把你包裡的雷管給我！”
“你要炸了這兒？”
老黑的聲音從鐵櫃後麵傳來。
“這棺材不一定扛得住！”
“沒別的招了！”
張北辰吼回去。
“再拖下去，林幽就真變成怪物了！”
一個黑色的布包從角落裏飛了出來。
準確地落在張北辰腳邊。
他伸手撈起，動作利落地掏出三根雷管，擰在一起。
沒有引信。
這是土製的，得用火點。
他摸出打火機。
就在這時。
那四個獸頭突然停止了射擊。
實驗室裡安靜了下來。
隻有那個倒計時的滴答聲，越來越急促。
“怎麼停了？”
王掌櫃探出個腦袋，想看個究竟。
“縮回去！”
老黑一巴掌把他按了回去。
張北辰也不敢動。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種級別的防禦係統，不可能隻有這點手段。
哢哢哢……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實驗室的地板裂開了。
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人？
不。
那是一具拚湊起來的屍體。
身高足有兩米五，穿著一身破爛的清朝官服，但四肢卻是泛著冷光的金屬義肢。
它的腦袋上罩著一個玻璃罩子。
裏麵漂浮著一顆仍在跳動的大腦。
那大腦上插滿了電極，連線著脊椎。
“A-09隻是個看門的。”
一個冰冷的電子音從這怪物的胸口傳出來。
“我是A-01。樣本清除者。”
怪物抬起右手。
那隻金屬手臂前端，是一把高速旋轉的電鋸。
嗡——
電鋸的轟鳴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老黑，這東西歸你。”
張北辰把雷管塞進兜裡，重新握緊了開山刀。
“那個操作檯歸我。”
“那四個獸頭呢？”
老黑從鐵櫃後麵走出來，把鐵棍橫在胸前。
“它們沒能量了。”
張北辰指了指牆上那四個黯淡下去的獸頭。
“這怪物的啟動，抽幹了防禦係統的能源。”
“這破係統居然還是串聯的。”
老黑沒再廢話。
他雙腿猛地發力，像一顆黑色的炮彈，直衝那個怪物而去。
當！
鐵棍和電鋸撞在一起。
火星四濺。
老黑被震得退後了兩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那個怪物卻紋絲不動。
“力量差太多！”
老黑吼道。
“別硬拚！拖住它！”
張北辰趁機沖向操作檯。
他隻有一次機會。
必須精準地切斷那個“陣眼”。
怪物似乎察覺到了張北辰的意圖。
它想要轉身攔截。
“你的對手是爺爺我！”
老黑怒吼一聲，竟然扔掉了鐵棍。
他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長的鋼絲鎖，猛地纏住了怪物的左腿。
然後用力一拉。
滋啦！
怪物的平衡係統似乎不太好，踉蹌了一下。
這點時間足夠了。
張北辰已經跳上了操作檯。
他雙手握住開山刀，刀尖向下。
陰眼全力運轉。
那個白色的光點在他眼中無限放大。
“給我破！”
噗！
刀鋒刺破了金屬麵板，深深紮了進去。
沒有爆炸。
沒有電流。
隻有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慘叫聲不是來自怪物，也不是來自在場的三個人。
而是來自這個操作檯本身。
彷彿這裏麵封印著無數冤魂，此刻被這一刀全部釋放了出來。
黑氣瘋狂湧出。
那個怪物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它頭頂玻璃罩裡的大腦瘋狂顫抖，然後砰的一聲，炸成了一團漿糊。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與此同時。
水晶棺材上的倒計時停在了00:13:45。
那些插在林幽身上的管子，自動脫落了。
藍色的液體停止了流動。
張北辰拔出刀，跳下操作檯，衝到棺材邊。
棺材壁正在緩緩下降。
林幽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
“活了？”
王掌櫃從角落裏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張爺，神了啊！”
張北辰沒理他。
他伸出手，想要去探林幽的鼻息。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林幽麵板的那一剎那。
林幽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
隻有一片深邃的、旋轉的藍色資料流。
她猛地坐起身。
一把扣住了張北辰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檢測到非法入侵。”
林幽的嘴裏，吐出了冰冷的電子音。
和剛才那個怪物一模一樣。
“清除程式啟動。”
張北辰隻覺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
他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一股強大的電流順著林幽的手傳導過來。
“操！”
張北辰罵了一句，整個人被彈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咳咳……”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抬頭看向林幽。
林幽已經從棺材裏站了起來。
她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麵上。
身上的病號服無風自動。
那些原本脫落的管子，此刻竟然像蛇一樣活了過來，在她身後瘋狂舞動。
“這還是林幽嗎？”
老黑捂著流血的手掌，退到張北辰身邊。
“身體是。”
張北辰咬著牙站起來。
“但魂兒被人換了。”
“那個年輕人……”
“他根本不是想讓我救人。”
“他是想讓我來啟用這個‘兵器’。”
張北辰看著林幽那雙冷漠的眼睛，心裏一片冰涼。
這是個局。
徹頭徹尾的局。
從他拿到虎符，到進入這個墓，再到打破操作檯。
每一步，都是在給這個“兵器”充能。
“跑！”
張北辰低吼一聲。
“往哪跑？”
王掌櫃哭喪著臉指著那扇已經合死的石門。
“門都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