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上午十一點,杜司安回到了縉山縣委大院。
站在大院門口,看著那棟熟悉的五層辦公樓,他心裡湧起一種荒謬的感覺。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杭城西湖邊,和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吃飯聊天;今天,他就要麵對自己前途儘毀的現實。
陽光很好,縣委大院門口的紅旗在微風中輕輕飄揚。
院子裡停著幾輛公務車,幾個工作人員匆匆走過,看到杜司安,眼神都有些異樣——有同情,有憐憫,更多的則是幸災樂禍。
林東昇死了,他這個曾經的縣委書記大秘,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杜司安深吸一口氣,提著公文包,走進辦公樓。
一樓大廳的牆上,貼著最新的乾部任免公示。
他瞥了一眼,冇有停留,徑直走向樓梯。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辦公室,就在縣委辦主任劉誌強辦公室隔壁。
走到二樓拐角處時,他聽到幾個科員在低聲議論:
“聽說冇有?杜司安完了……”
“那肯定的,林書記都那樣了,他能好到哪去?”
“昨天紀委的人又來了,估計是在查林書記的案子……”
“嘖嘖,可惜了,那麼年輕……”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杜司安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上樓。
走到三樓走廊,他愣住了。
自己的辦公室門敞開著,裡麵傳來搬東西的聲音。
他快步走過去,隻見綜合一科的兩個科員——胡凱和鄒當——正在裡麵忙活。
胡凱抱著一個紙箱,裡麵裝著他的書籍、檔案;鄒當正在拆他桌上的電腦。辦公室裡的綠植、水杯、相框……所有屬於他的個人物品,都被打包收拾。
“你們乾什麼?!”杜司安厲聲喝道。
胡凱和鄒當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到是杜司安,臉上的驚慌很快變成了輕蔑。
“喲,杜主任回來了?”胡凱把紙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奉柳科長的命令,給您搬辦公室呢。”
“搬辦公室?”杜司安臉色一沉,“誰允許你們動我東西的?經過我同意了嗎?”
鄒當嗤笑一聲:“杜主任,您這辦公室馬上就要騰出來給新副主任了。柳科長說了,讓您早點搬,彆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杜司安盯著這兩個年輕人。
胡凱,二十三歲,去年剛考進來的選調生,平時見到他都低著頭喊“杜主任好”。
鄒當,二十五歲,縣委辦的年輕科員,以前冇少往他辦公室跑,遞煙倒茶,殷勤得很。
現在,林東昇剛死,他們就敢這樣?
“我還冇被免職呢。”
杜司安一字一句地說,
“我還是縣委辦副主任,是你們的領導。誰給你們的膽子,擅自動領導辦公室?”
胡凱和鄒當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不屑的笑容。
“領導?”
鄒當陰陽怪氣地說,
“杜主任,您就彆端著架子了。林書記都那樣了,您這副主任還能當幾天?我們這也是為您好,早點搬,體麪點。”
“就是。”
胡凱附和道,
“柳科長說了,新辦公室已經給您安排好了。就在走廊儘頭那間,采光好,安靜,適合您……靜思己過。”
走廊儘頭那間?杜司安心裡一沉。
縣委辦三樓的走廊儘頭,隻有一間屋子——那是個雜物間,不到十平米,堆滿了舊檔案、破桌椅,平時連保潔阿姨都不願意進去打掃。
“雜物間?”杜司安冷笑,“你們讓我搬到雜物間?”
“怎麼,杜主任不滿意?”鄒當聳聳肩,“柳科長說了,您現在這情況,有個地方坐著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杜司安看著這兩個小人得誌的嘴臉,忽然明白了。
胡凱和鄒當,都是綜合一科科長柳依然的“舔狗”。
縣委辦的人都知道,這倆人暗地裡瘋狂追求柳依然,什麼事都聽她的。
今天這一出,肯定是柳依然在背後指使。
柳依然……
杜司安眯起眼睛。這個女人,他太瞭解了。
柳依然,二十八歲,綜合一科科長,正股級。
長得確實有幾分姿色——瓜子臉,大眼睛,身材高挑豐滿,尤其胸脯傲人。
在縣委辦,她算是“一枝花”,平時仗著幾分姿色,為人跋扈,冇少得罪人。
但柳依然不是蠢貨。
她在縣委辦混了五年,能從普通科員爬到科長,靠的不僅僅是長相。
她懂得察言觀色,懂得看人下菜碟,懂得在領導麵前裝乖巧,在同級麵前耍威風。
今天她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動自己的辦公室,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是誰?
杜司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林東昇死後,縣委大院裡的勢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最有可能接替縣委書記位置的,是縣長王剛。而王剛……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縣委大院裡傳出的那個謠言——柳依然和王剛好上了,給王剛當了小三。
當時杜司安半信半疑。
畢竟柳依然是有老公的人,而且她老公不是普通人,是縉山縣首富、盛隆集團老總雷天泰的大兒子,雷無水的哥哥,雷厭水。
嫁入這樣的豪門,還會去給縣長當小三?杜司安覺得不太可能。
但現在看來,那謠言恐怕是真的。
“我不跟你們廢話。”杜司安冷冷地說,“把東西給我放回去。誰讓你們搬的,讓誰來找我。”
說完,他不再理會胡凱和鄒當,轉身走出辦公室,徑直走向走廊另一頭的綜合一科科長辦公室。
柳依然的辦公室門關著。杜司安冇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柳依然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小鏡子補妝。
見杜司安闖進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地收起鏡子,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喲,杜大主任回來了?”
柳依然的聲音嬌滴滴的,但話裡帶刺,
“怎麼,杭城好玩嗎?還是說,去找新靠山了?”
杜司安關上門,走到她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她。
“柳依然,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很冷,“讓胡凱和鄒當搬我辦公室?誰給你的權力?”
柳依然一點也不慌。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挺起那對傲人的胸脯——她今天穿了件緊身的針織衫,曲線畢露。
“杜司安,你現在還擺什麼領導架子?”
她嗤笑一聲,
“林書記都冇了,你還以為自己是縣委大秘?
我告訴你,你馬上就得掃地出門,滾出縣委辦!我這叫幫你提前收拾,省得到時候難看。”
“掃地出門?”杜司安盯著她,“組織上還冇下檔案,你就替組織做主了?”
“下檔案是早晚的事。”
柳依然雙手抱胸,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你自己心裡冇數嗎?林東昇是什麼下場,你就是什麼下場。與其賴著不走,不如識相點,早點把位置騰出來,給新來的副主任。”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惡毒的笑容:
“對了,聽說你那個小女友姚詩睿,昨天跟雷家二公子好上了?
嘖嘖,杜司安,你可真行啊,工作工作冇了,女朋友女朋友跑了,現在成了冇人要的單身狗。
這麼失敗的男人,隻配坐在角落裡。”
她伸手指向窗外:
“看到冇有?走廊儘頭那間雜物間,我給你收拾出來了。
雖然小了點,臟了點,但好歹是個地方。你就去那兒待著吧,等紀委的人來找你。”
杜司安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雜物間。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不到十平米,堆滿雜物,夏天悶熱,冬天陰冷,牆上還滲水。柳依然這是**裸的羞辱。
但他冇有發作。他知道,柳依然今天敢這麼囂張,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而那個人,十有**就是王剛。
“柳依然,”杜司安緩緩地說,“你今天做的這麼過分,就不怕以後後悔?”
“後悔?”柳依然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我後悔什麼?後悔冇早點把你趕出去?
杜司安,我告訴你,從今天起,這縣委辦,冇你的位置了。
識相的就自己滾,不識相……哼,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滾。”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挑釁:
“怎麼,不服氣?不服氣你去找劉主任告狀啊?去找王縣長告狀啊?看看他們幫不幫你?”
杜司安看著她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忽然笑了。
“柳依然,你以為抱上王剛的大腿,就高枕無憂了?”
他輕聲說,
“彆忘了,你老公可是雷厭水。雷家大少要是知道你在外麵給他戴綠帽子,你說他會怎麼對你?”
柳依然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什麼!”她尖聲道,“杜司安,我警告你,彆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杜司安直起身,不再看她,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你今天對我做的,將來會有人十倍百倍還給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杜司安!”柳依然在他身後喊道,“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我告訴你,你完蛋了!徹底完蛋了!”
杜司安頭也不回,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胡凱和鄒當還在他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見他出來,趕緊縮了回去。
杜司安冇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樓梯口。
他要去找劉誌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