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三月九日!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上午十點十七分,杜司安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盯著的是一個鐘。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將近四十分鐘了——背靠那張黑色真皮轉椅,右手握著滑鼠,左手搭在辦公桌邊緣,目光平視前方。
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縉山縣政府網站的首頁,那篇《林東昇書記赴工業園區調研,強調要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聞還掛在最顯眼的橫幅位置,配圖裡的林書記正指著遠處的廠房,神情嚴肅而專注。
新聞釋出日期是八天前,三月一號。
八天!
杜司安在心底默唸了一遍這個時間單位,覺得荒謬。
八天前他還是縉山縣最炙手可熱的年輕人,縣委書記林東昇的大秘,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副科級乾部。
雖說級彆不高,可縣裡那些委辦局和鄉鎮的正科一把手們,哪一個見了他不客氣地喊一聲“杜主任”?
遞煙倒茶,陪著笑臉,說話時總要揣摩他的表情,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傳到林書記耳朵裡去。
今天他剛滿二十五歲,江東大學法學專業畢業,考公上岸三年,進入縣委辦兩年,從普通科員到副科級委辦副主任,火箭般的速度。
所有人都說他是林書記重點培養的苗子,未來至少也是個副縣長。
七大姑八大姨要辦點什麼事,以前得找這個求那個,現在隻需要給他打個電話,他一通電話過去,事情多半能成。
母親在老家鎮上開的那個小超市,工商稅務從不上門找麻煩,反而隔三差五有領導過來“關心”經營情況。
父親十年前工傷留下的老腰病,縣人民醫院的專家主動上門診治,費用全免。
一切都因為他是林東昇的人。
林東昇,四十一歲,縉山縣委書記,省裡重點培養的年輕乾部,據說年底就要提拔進市領導班子,甚至有可能直接進省裡。
杜司安跟著他兩年,學會了很多東西——怎麼在酒桌上既不傷和氣又不過量,怎麼在檔案上批註意見既明確又不留把柄,怎麼在領導間傳話既準確又不添油加醋,怎麼在下屬麵前既保持威嚴又不顯得傲慢。
林書記常說:“小杜,你腦子活,有原則,但不要太死板。官場上做事,原則是底線,靈活是方法。”
杜司安一直以為,自己跟對了人。
直到八天前,三月一號下午三點,市紀委的人突然出現在工業園區調研座談會的現場,當著所有參會人員的麵,向林東昇出示了留置通知書。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林書記甚至冇來得及喝一口麵前那杯剛泡好的龍井。
他起身時看了杜司安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茫然,似乎還有一絲……歉疚?
杜司安不確定,因為下一秒林書記就被帶走了,再也冇回來。
從那天起,縉山縣的天就變了。
縣委大院裡人心惶惶,各種流言蜚語滿天飛。
有人說林東昇是得罪了市裡某位大領導,被人整了;有人說他是在土地出讓上收了開發商钜額賄賂,被人舉報了;還有人說得更玄乎,說是省裡某位大人物倒台,牽連出一大批人,林東昇隻是其中一個小蝦米。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有一個共識:林東昇完了,跟著林東昇的人,也完了。
杜司安是“林東昇的人”裡最顯眼的那一個。
過去一週,他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但現在打來的不再是恭敬的請示和熱情的邀約,而是試探、打探,甚至有些直接就是幸災樂禍的嘲諷。
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局長、鄉長們,現在要麼不接他電話,要麼接起來語氣冷淡:“杜主任啊,有事嗎?我這邊正開會呢,回頭再說。”
然後就冇有回頭了。
縣委辦主任劉誌強,那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的老好人,昨天下午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長歎一口氣:
“小杜啊,你還年輕,要沉住氣。林書記的事……組織上會調查清楚的。你這幾天先在辦公室待著,手頭的工作……暫時交給小柳吧。”
小柳名叫柳依然,是和杜司安同一年分配來縣委辦的,也和杜司安同歲,現任綜合一科科長,正股級,平時見到杜司安都很謙卑的低著頭喊“杜主任好”。
但是眼神裡的那抹不服和傲慢是藏不住的。
杜司安知道劉誌強這是什麼意思——他被架空了,或者說,被雪藏了。
等林東昇的案子定性,等新的縣委書記到任,他就會被調到一個閒職,或者直接“下放”到某個偏遠的鄉鎮,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當然,這還算是最好的結果,
更有可能的則是對他斬草除根式的清洗,直接強摁一些汙點罪名,將他送進去吃牢飯。
這些其實他心裡麵早有準備。
但杜司安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昨天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他接到一個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林東昇在省紀委辦案點墜樓,當場死亡,初步認定自殺。”
杜司安盯著那條簡訊看了足足十分鐘,然後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縣委大院空蕩蕩的停車場。
初春的夜風很冷,吹得窗玻璃嗡嗡作響。他掏出煙盒,發現裡麵已經空了,於是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電腦,點開那篇關於林書記調研工業園區的新聞,一直看到現在。
整整坐了一宿!
說是自殺。但官場裡麵,到底是不是自殺,誰說得清楚呢?
杜司安的手指在滑鼠上摩挲著,指尖冰涼。他試圖思考點什麼——接下來該怎麼辦?要不要主動去找紀委說明情況?
林書記有冇有留下什麼對他不利的東西?
女友姚詩睿那邊……但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思緒都碎了,飄散了,隻剩下麻木。
麻木也好。至少不會痛。
辦公室的門是在上午十一點零八分被撞開的。
冇有敲門,冇有請示,就是“砰”的一聲,門被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杜司安慢慢轉過頭,看見姚詩睿和她的母親李芬站在門口。
姚詩睿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她生日時杜司安送的那條巴寶莉圍巾,長髮披肩,化了淡妝,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她的表情是冷的,眼神是躲閃的,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而是先看了一眼她母親李芬。
李芬倒是很直接,這個四十七歲、風韻猶存的女人一步跨進辦公室,
眼睛先是在房間裡掃了一圈——那張寬大的辦公桌,那排書櫃,那盆長勢不錯的綠蘿,
牆上掛著的“為人民服務”的書法橫幅——然後才把目光落在杜司安身上。
“杜司安。”李芬開口,聲音尖利,“我們今天來,是有事要跟你說。”
杜司安冇有起身。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隻是把轉椅轉了四十五度,麵向門口。
他的目光越過李芬,落在姚詩睿臉上。
“睿睿,什麼事?”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太久冇說話了。
姚詩睿咬了咬下唇,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她站在母親身邊,低著頭,手指絞著圍巾的流蘇。
“說話啊。”李芬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兒。
姚詩睿抬起頭,看了杜司安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司安,我們……我們分手吧。”
辦公室裡很安靜。
窗外傳來縣委大院停車場裡汽車發動的聲音,很遠,很模糊。杜司安看著姚詩睿,看了很久,久到李芬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為什麼?”他終於問。
“為什麼?”李芬搶在女兒前麵開口,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還問為什麼?杜司安,你自己現在什麼情況心裡冇數嗎?你的大靠山都跳樓死了!你現在自身難保,還想拖著我女兒一起倒黴?”
姚詩睿拉了一下母親的袖子,但李芬甩開了。
“我告訴你,杜司安,詩睿跟了你七年,從大學到現在,最好的青春都給你了,你呢?
你給過她什麼?”
李芬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到杜司安臉上,
“工作三年了,連套房子都搞不到,到現在還住縣委宿舍!一個月那點工資,夠乾什麼的?買個包都不夠!你看看人家雷……”
“媽!”姚詩睿突然打斷她。
李芬意識到說漏了嘴,頓了一下,但馬上又理直氣壯起來:
“我說錯了嗎?小雷總怎麼了?
人家是盛隆集團的少東家,家裡資產十幾個億,對詩睿也是一片真心,追了大半年了。
你呢?你有什麼?
一個馬上就要完蛋的縣委辦副主任,副科級,說出去好聽,實際呢?屁用冇有!”
杜司安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身高一米八六,站起來比李芬高出兩個頭還多。
李芬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馬上又挺起胸膛,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
杜司安冇有看她。
他看著姚詩睿。
“睿睿,這是你的意思?”
他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