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市的深秋帶著幾分清冽,季青瑤跟著季嵐站在雲鼎閣的朱漆大門前時,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月白色襦裙的下擺。
這座盤踞在半山腰的園林式酒樓,是青雲市頂級的宴請場所,飛簷翹角映著落日餘暉,門前迎客的侍者身著繡錦長衫,神色恭敬得恰到好處。
“別緊張,有姑姑在呢,而且也還有你師傅呢。”季嵐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她特意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職業套裙,平日裏溫和的眉眼添了幾分幹練,全然是警備處長的端莊模樣。
她拎著精心準備的拜師禮,一方溫潤的和田玉硯,硯台背麵雕著鬆鶴延年的紋樣,是她托人打聽後,又費了一番心思後纔得到的珍品。
兩人剛踏入大門,便有侍者上前引路,穿過曲徑通幽的迴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桂花酒的醇香。
宴會廳設在中央的攬月廳,雕花木門被侍者推開的瞬間,喧鬧的人聲與禮樂聲一同湧了出來。廳內早已賓客滿堂,身著華服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觥籌交錯,皆是青雲市有頭有臉的人物。
李興邦正站在廳中央與幾位老者寒暄,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唐裝,胸前繡著暗金色的符籙紋,平日裏略顯嚴肅的麵容此刻帶著溫和的笑意。
瞥見季青瑤與季嵐,他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青瑤,季處長,你們可算來了。”
季青瑤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師傅。”
季嵐也上前與李興邦握了握手,語氣誠懇:“李大師,勞煩您費心籌備這場拜師宴,青瑤能得您指點,是她的福氣。”
“說什麽費心,我收了這麽個好徒弟,高興還來不及呢。”李興邦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季青瑤身上時滿是欣慰:“快,跟我來,拜師禮該開始了。”
攬月廳的正前方早已設好了香案,案上擺著香爐、燭台與果品,兩側分別站著符籙協會的幾位核心成員,皆是頭發花白、氣度不凡的老者。賓客們紛紛停下交談,目光齊聚過來,廳內瞬間安靜了許多。
按照傳統拜師禮的流程,季嵐先將和田玉硯遞到季青瑤手中,低聲囑咐:“拜師要心誠,禮數做足。”季青瑤點點頭,雙手捧著硯台,緩步走到香案前。
李興邦端坐於香案後的太師椅上,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侍者遞上三支清香,季青瑤接過,在燭火上引燃後拜了三拜,將香插入香爐,嫋嫋青煙緩緩升起,纏繞著空氣中的檀香。
“一拜天地君親師,感念傳承之恩。”司儀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廳內的寂靜。
季青瑤雙膝跪地,對著香案磕了三個頭,動作標準而恭敬。前世的陳平安從未行過這般禮儀,此刻俯身叩首時,心中竟生出一種奇妙的歸屬感,這不僅是拜師,更是她以季青瑤的身份,真正紮根在這個世界的儀式。
“二拜恩師,敬謝傳道授業。”
她轉向李興邦,再次磕首,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青磚時,清晰地聽到李興邦溫和的聲音:“起來吧,孩子。”
起身時,李興邦遞過來一杯清茶,這是敬師茶。季青瑤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遞到他身前:“師傅,請喝茶。”
李興邦伸手拿過後飲了一口,便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後裏麵是一枚雕刻著“符”字的玉牌:“這是符籙協會的內門弟子令牌,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李興邦的關門弟子,也是協會的核心成員,當恪守本心,傳承符籙之道。”
季青瑤雙手接過玉牌,觸手溫潤,沉甸甸的不僅是玉的重量,更是一份責任與期許。她再次躬身:“弟子季青瑤,定不負師傅教誨。”
拜師禮成,廳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賓客們紛紛上前向李興邦道賀,稱讚他收了個好徒弟。季嵐站在一旁,看著侄女亭亭玉立的模樣,眼中滿是驕傲與欣慰,不少相熟的名流上前與她攀談,言語間皆是對季青瑤的誇讚。
“季處長好福氣啊,侄女不僅貌美,天賦還這麽出眾,又得李大師看中,將來必定前程似錦。”說話的是青雲市商會的會長,一臉和善的笑意。
季嵐笑著回應:“都是李大師抬愛,孩子還小,以後還要多仰仗各位前輩指點。”她長袖善舞,幾句話便與眾人聊得熱絡起來,身為警備處長,她的人脈本就廣闊,此刻借著拜師宴的契機,更是與不少政商大佬拉近了距離。
李興邦則拉著季青瑤,開始為她引薦賓客:“青瑤,這位是符籙協會的副會長張老,他的雷符造詣在業內無人能及;這位是市文聯的王主席,也是咱們符籙文化的推動者;還有這位,是青雲集團的董事長陳先生……”
季青瑤一一頷首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禮貌。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眾人,將每個人的樣貌與身份記在心裏。
這些人都是青雲市的頂層力量,如今借著師傅的關係結識他們,對她未來的路有著莫大的幫助。
前世的陳平安一開始隻懂打打殺殺,直到後來才明白,人脈與勢力,有時候比個人武力更有威力。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張揚的笑聲傳來:“李大師,恭喜恭喜啊!”
季青瑤循聲望去,隻見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男人身著名貴的定製西裝,氣度沉穩,正是青雲市的商界巨頭鄭明遠。他身邊的女人穿著一身珠光寶氣的晚禮服,妝容精緻,是鄭明遠的妻子何婉。而被他們帶在身邊的,正是鄭雲野。
鄭雲野今日也換了一身白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平日裏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卻依舊難掩眼底的輕佻。當他的目光落在季青瑤身上時,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驚豔與垂涎,那眼神像黏膩的蛛網,讓季青瑤胃裏一陣翻湧。
晦氣!
她在心底暗罵一聲,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袖,指甲幾乎嵌進肉裏。若不是在這樣的場合,她真想立刻動手,把這隻蒼蠅揍得滿地找牙。
可她不能,她現在是季青瑤,是李興邦的徒弟,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師傅的臉麵,隻能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偽裝出平靜的模樣。
李興邦笑著與鄭明遠握手:“鄭總,蘇女士,快請坐。沒想到你們真能抽出時間過來。”
“李大師的徒弟拜師,這麽重要的場合,我們說什麽也得過來捧場。”鄭明遠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季青瑤身上,滿是讚賞,“這位就是令徒季青瑤吧?果然是天生麗質,氣質不凡,難怪李大師如此看重。”
何婉也笑著點頭,眼神在季青瑤身上打量著,像是在審視未來的兒媳:“早就聽雲野說學校裏來了個天賦出眾的轉學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青瑤這孩子,模樣好,天賦高,又有李大師這樣的師傅,還有季處長這樣的姑姑,真是難得的好姑娘。”
她這話看似誇讚,實則句句點出季青瑤的背景,鄭明遠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卻暗藏深意:“是啊,這麽好的姑娘,要是能做我們鄭家的兒媳,那可真是天作之合。李大師,您看這事兒,不如就趁著今日的好日子,先定下來?”
這話一出,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鄙夷,有玩味,也有看熱鬧的。季青瑤的臉瞬間冷了下來,握著玉牌的手微微顫抖,強忍著沒有發作。
李興邦卻神色不變,哈哈一笑,化解了場上的尷尬:“鄭總說笑了。婚姻大事,豈是長輩能隨便定的?青瑤還小,正是專心修行的年紀,我這個做師傅的,隻負責教她符籙之道,可不敢插手她的終身大事。再說了,我這糟老頭子要是管多了,回頭年輕人該說我為老不尊了。”
他語氣風趣,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給鄭家留任何餘地,既維護了季青瑤的自主權,又不得罪鄭家。季青瑤暗暗鬆了口氣,對師傅的處事方式越發敬佩。
鄭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也笑著打圓場:“李大師說得是,是我唐突了。不過說真的,青瑤這孩子,我們是真的喜歡。”
何婉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就是隨口一說,孩子們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慢慢相處吧。”她看向鄭雲野,眼神示意他主動些。
鄭雲野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伸出手:“青瑤同學,沒想到在這裏又見麵了。”
季青瑤看著他伸出的手,隻覺得無比惡心,她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語氣平淡:“鄭同學,又見麵了。”
她的疏離讓鄭雲野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在眾人麵前,他也不好發作,隻能悻悻地收回手,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鷙。
李興邦見狀,連忙岔開話題:“好了,各位年輕人難得聚在一起,不如讓他們自己聊聊,我們這些長輩就不摻和了。”
說著,他便帶著鄭明遠夫婦等人走向另一邊,留下季青瑤與幾個同樣是晚輩的年輕人站在原地。這些人都是跟著父母來的,有符籙協會成員的子女,也有青雲市其他名流的後代,年紀都與季青瑤相仿。
“季青瑤同學,我叫林墨,我父親是符籙協會的理事。”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男生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靦腆:“我有聽說過你,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榮幸了。”
“我叫蘇曉冉,我媽媽是市文聯的。”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生也笑著說道,眼神友善:“你的襦裙真好看,人也長得特別美。”
季青瑤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一一回應著:“謝謝你們,我也很高興認識大家。”
她知道,這些人都是師傅這邊的人,是她最容易結交的人脈。前世的她吃盡了沒有盟友的虧,這一世,她不能可不能再重蹈覆轍。
而鄭雲野還站在不遠處,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那垂涎欲滴的模樣,像極了糞坑裏的蛆蟲,讓人作嘔。
而季青瑤依舊溫和有禮地與眾人交談著,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舉手投足間既有少女的靈動,又有武者的沉穩。夕陽透過攬月廳的雕花窗欞,灑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銀紋流轉,宛如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