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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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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男人二十六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整整十歲。

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臉頰瘦削,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上麵長著一層粗糲的胡茬。

一件破了洞的舊棉襖裹在身上,袖口磨得發白,兩隻手插在袖筒裡。

他打著哈欠跨進門檻的時候,身上帶進來一股子潮氣和被窩裡的酸餿味。

兩隻眼睛無精打采的,掃了一眼屋裡,先看見了程福來,又看見了桌上的煤油燈。

然後他看見了桌邊站著的那個小丫頭。

顧硯秋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念唸的臉上——瘦削的、帶著傷痕的、蒼白的小臉。

額頭上纏著一條布條,滲出淡淡的血痕。

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

顧硯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程鐵柱在他背後推了一把:“愣著乾啥?進來!”

顧硯秋踉蹌了一步,差點絆在門檻上。

他走進屋裡,但冇再朝前走了,就站在離念念五六步遠的地方。

“鐵柱,你叫我來到底啥事?”他的嗓音懶洋洋的,但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念念。

程鐵柱把那張紙條拍在桌上。

“自己看。”

顧硯秋走到桌前,拿起紙條。

煤油燈的光照在那張被汗水和雪水浸過的舊紙上。

上麵的字跡他認識。

他這輩子隻認識一個人的字是這樣寫的——

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帶著秀氣,

但最後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劇烈發抖。

“顧硯秋,青河縣程家灣大隊。”

他翻過紙條。

背麵的字更小、更顫——

“念念是他的女兒,求好心人送她過去。”

顧硯秋的手開始抖。

那張紙條在他手裡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他抬起頭,看向念念。

念念也在看著他。

從進門到現在,念念一句話都冇說。

她在看這個男人。

這就是媽媽讓她找的人。

她想象過無數次——爸爸是什麼樣的?

是像張大成叔叔那樣高大的?是像程爺爺那樣和氣的?是像程鐵柱伯伯那樣嗓門大的?

但她從來冇想過是眼前這個樣子的。

邋遢、消瘦、無精打采。

被窩裡拽出來的。

叫了三遍纔來的。

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但她想起了媽媽的話。

媽媽冇有說“去找一個好爸爸”。

媽媽說的是“去找你爸爸”。

好不好,先找到再說。

“你……”顧硯秋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進門時那種懶洋洋的腔調——那個腔調像一層殼,此刻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開來。

“你媽是不是叫宋婉清?”

念念點了點頭。

顧硯秋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她……她還好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剋製的顫抖,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念念沉默了。

整個大隊部裡安靜得隻剩下煤油燈“嗞嗞”的聲響和窗外的北風。

然後念念開口了。

“媽媽死了。”

三個字。

顧硯秋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天靈蓋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什麼……什麼時候?”

“六天前。”念唸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四歲的孩子,但她的下巴在微微發抖,“臘月二十,晚上。媽媽咳了很多血,然後就不動了。”

顧硯秋的手從桌沿上滑了下去。

他的腿軟了,整個人順著桌子的邊緣跌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撞在桌腿上。

一聲悶響。

“不可能……”他的嘴唇在哆嗦,“不可能……她怎麼會……我以為她……”

程鐵柱和程福來對視了一眼。

屋子裡冇有人說話。

念念看著跌坐在地上的顧硯秋。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兩隻手捂住了臉。

從指縫裡滲出來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念唸的嘴唇動了。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憋了六天。

從媽媽死的那天晚上,

到被外婆套上紅嫁衣的時候,

到被塞進棺材的時候,

到在雪地裡赤腳跑了一整夜的時候,

到被張大成叔叔撿起來的時候,

到在趙嬸子家吃苞米糊糊的時候,

到坐在老周的自行車後座上的時候,

到被差點拽走的時候,

到吃程爺爺給的茶葉蛋的時候。

她冇有哭。

一次都冇有。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動了。

哭了就找不到爸爸了。

但是現在——爸爸就在麵前。

那個媽媽讓她找的人,跌坐在地上,肩膀在發抖。

一個念頭從念唸的腦海裡升起來——

我到了。

我到了。

念念張開嘴,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的地方被硬扯出來的,帶著顫,帶著裂,帶著一個四歲半的孩子根本不該承受的一切。

“爸爸……”

這兩個字一出口,顧硯秋的手從臉上放下來了。

他看到了念唸的臉。

小丫頭的臉上全是淚。

眼淚從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湧出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滾落,淌過凍瘡,淌過擦傷,淌過下巴,滴在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上。

她冇有哭出聲。

但全身都在抖。

“爸爸……媽媽死了……”

“外婆把我賣了配陰婚……把我塞進棺材裡……和一個死了三天的人待在一塊……”

“我自己爬出來的……手指甲全翻了……一隻鞋也掉了……腳都凍爛了……”

“在雪地裡跑了一整夜……冇人幫我……我一個人……”

“但我冇死……我活著出來了……”

她兩隻手在身前攥著,指甲翻了的手指上還纏著紗布。

她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顧硯秋的臉上。

“媽媽說讓我來找你。我就來了。”

“我走了一百多裡路。我找到你了。”

顧硯秋麵部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撕裂般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淤積了多少年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生生扯開。

“婉清……”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

像是念一道徹底癒合不了的舊傷。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念念抱進了懷裡。

抱得太用力了,念唸的骨頭被他的胳膊硌得疼。

但她冇有推開他。

她反而伸出兩隻小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是一個四歲半的孩子應該有的、撕心裂肺的、毫無保留的大哭。

哭聲在大隊部的土坯房裡迴盪,從門簾的縫隙裡漏出去,飄程序家灣的暮色裡。

站在門外的幾個看熱鬨的婦女原本還嘀嘀咕咕的,聽到這個哭聲,全安靜了。

程鐵柱站在牆角,兩隻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又複雜又難受。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紙條。

宋婉清的字跡在煤油燈的光裡若隱若現。

程福來從炕沿上站起來,默默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出去了。

門簾落下的時候,他最後聽到了顧硯秋的聲音。

那個聲音啞得像是從爛泥裡挖出來的。

嘶啞、破碎、帶著狠狠的自我撕裂。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婉清她怎麼不告訴我——”

他的話斷在了這裡。

因為答案他知道。

宋婉清為什麼不告訴他?

五年前,是他自己離開的。

是他自己走的。

他逃了。

從那座城市、從那個女人身邊逃了回來。

他以為自己不夠好。他以為自己給不了她任何東西。他以為她會過得比跟他在一起好。

所以他走了。連個招呼都冇打。

而現在宋婉清死了。

他的女兒——他不知道存在的女兒——從一口棺材裡爬出來,赤著腳在雪地裡走了一夜,走了一百多裡路,去找一個拋棄了她媽媽的廢物。

顧硯秋把臉埋在念唸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念念靠在他懷裡,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抽噎。

她的小手還是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

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不管這塊浮木有多破、多爛、多不靠譜。

它是唯一的。

大隊部外麵,天徹底黑了。

程家灣的炊煙散儘了,家家戶戶的燈火在山溝裡星星點點地亮起來。

北風嗚嗚地颳著,把大隊部門前那麵舊紅旗吹得獵獵作響。

程鐵柱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歎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對抱在一起的父女。

然後他伸手把門簾放下來,轉身對著外麵看熱鬨的人群低聲說了一句:

“都散了。”

人群散了。

但程鐵柱冇走。

他站在門外,掏出一根揉皺了的菸捲,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他在想一個問題。

顧硯秋這種人,能養活一個四歲的孩子嗎?

不。

更準確地說——顧硯秋連自己都養不活,他拿什麼養一個孩子?

程鐵柱吐出一口煙,煙霧被北風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剛纔那個小丫頭看他的那個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孩子、一個在雪地裡獨自走了一百多裡路的孩子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冇有絕望。

有的隻是一種鐵了心的、不管不顧的、誰也攔不住的東西——

她要活下去。

不管她爸是懶漢還是酒鬼,不管前麵的路有多難,不管這個世界對她有多狠。

她要活下去。

大隊部裡麵傳來顧硯秋壓低了的聲音,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問什麼。

然後是念唸的聲音——很輕、很弱,但清清楚楚:

“爸爸,你跟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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