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乾苦力的身板嗎?
登記的人皺了皺眉。
“你哪個村的?”
“程家灣。顧硯秋。”
“乾過重活冇有?搬磚一天最少三千塊,八十斤一摞,從窯口搬到料場——一百多步遠。”
“乾過。”顧硯秋說。
乾過。
六年前——不,五年前——在省城紡織廠當搬運工的時候,他一天搬過兩百包棉紗。每包一百二十斤。
但那是五年前。
這五年裡,他在程家灣當了五年“懶漢”——喝酒、熬日子、爛泥一樣地活。肌肉退化了,體力萎縮了,整個人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
登記的人半信半疑,但人手不夠——正月裡冇幾個人願意來乾這種苦活——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行,先試一天。跟上。”
——
磚窯廠的活,比顧硯秋想象的還重。
窯口出來的磚帶著滾燙的餘溫——剛燒好的紅磚,表麵還冒著熱氣,搬的時候得戴著手套,不戴就燙手。但手套是紗布的,薄得跟紙似的,燙勁兒一樣往手心裡鑽。
八十斤一摞——八塊磚碼在一起,用草繩捆著,往肩上一甩,扛著走一百多步,放到料場的架子上,碼好,再走回去。
一趟兩分鐘。
一天跑幾百趟。
顧硯秋扛了第一趟的時候,肩膀就疼得像被人拿鋸子鋸。
八十斤——不算重。
但五年不乾體力活的身體,跟一台報廢的拖拉機冇什麼兩樣。肌肉不聽使喚,關節“嘎吱嘎吱”地響,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錘子敲。
第十趟的時候,他的手掌磨出了兩個水泡。
第二十趟的時候,水泡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每碰一下都鑽心地疼。
第五十趟的時候,他的腿開始打顫。
脊背疼得像要斷了。
汗從額頭流到下巴,滴在腳下的泥地上,瞬間被凍成了冰碴子。
旁邊乾活的幾個壯漢偷偷看他——
“這人不行吧?看那腰,跟蝦米似的。”
“程家灣的?我聽說那邊有個不乾活的懶漢——是不是就是他?”
“懶漢來搬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硯秋聽見了。
他的耳朵冇有聾。
但他冇有回嘴。
他彎下腰,把八十斤的磚摞扛上肩膀,直起身——膝蓋抖了一下——站穩了——邁步——走。
一百多步。
放下。
轉身。
走回去。
再扛。
再走。
再放。
周而複始。
——
中午的時候,工頭喊了停。
“吃飯!”
一口大鍋支在窯廠的棚子底下,裡麵煮著白菜豆腐湯,旁邊的笸籮裡碼著一摞白麪饅頭——又大又圓,冒著熱氣。
做臨時工包一頓午飯——這是寫在佈告上的。
每人兩個饅頭、一碗菜湯。
顧硯秋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菜湯——白菜葉子在渾濁的湯水裡浮浮沉沉,油花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一片。
但熱的。
是熱的。
他喝了一口。
鹹的。
暖的。
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熨帖極了。
他太久冇吃過熱飯了。
在顧家——他和念念分到的永遠是那半碗涼苞穀糊糊。
他拿起一個饅頭。
白麪的。
白得發光。
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白麪饅頭不是日常糧食,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好東西。
他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然後——停了。
他看著手裡剩下的大半個饅頭。
又看了看笸籮裡還剩的那一個。
他把嘴裡的饅頭嚥了下去。
然後把咬過的這個放在碗邊上,拿起另一個完整的饅頭,用手帕包了——那塊手帕是他唯一的手帕,洗得發白,邊角開了線——揣進了棉襖懷裡。
貼著胸口。
熱乎乎的。
一個饅頭的溫度,透過棉襖滲到了麵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