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那向來風輕雲淡的表情,已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他眼神不停地瞥向那個此刻還一臉驕傲等著被誇的小糰子。
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子,此刻的小夭恐怕已經被紮得體無完膚了。
「儀式已然完成了,貧道就先告退了。」
國師隨便敷衍了蕭嬤嬤幾句,抱著拂塵步履匆匆就要離開。
「國師大人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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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康太醫「噌」地閃出追上國師,眼睛亮得驚人,期待地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
「國師大人,既然邪祟已經被您施法驅散,下官現在是不是可以……碰一碰太子殿下了?」
國師腳步一頓,他抱著拂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終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還需等太子醒來,魂魄歸位纔算妥當。」
說完他便不再回頭,快步離開了。
康太醫眼裡的光,「咻」的一聲又熄滅了。
他「咯吱咯吱」磨著自己的後槽牙,眼神陰惻惻的,目送國師那瀟灑飄逸的背影。
整個東宮都因國師的離開而安靜下來。
招魂香的餘煙早已散儘,隻有安靜睡著的容晏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綿綿的苦澀藥味。
「咕嚕嚕——」
一聲小小的響動,從某個小娃娃的肚子裡傳出。
小夭摸著自己咕咕叫的小肚子,臉蛋微微發紅,看起來粉粉嫩嫩的。
她今日一整天就隻吃了一點簡單的早食,然後便全身心投入到拯救太子的偉大事業中,連平日裡必備的下午專屬點心都冇有吃到。
現在做完最最要緊的驅邪法事,她一下子就覺得好餓好餓。
蕭嬤嬤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憐愛地摸摸小傢夥茸茸的小腦袋。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餓壞了吧。快穿上鞋子,嬤嬤帶你去吃飯。」
「好嘞!」
小傢夥立刻哼哧哼哧爬下床榻,笨拙而迅速地穿回自己小鞋子。
小夭乖乖讓蕭嬤嬤牽著自己的小手往外走,可算又見到了自家的親親師兄和採薇姐姐。
「師兄!採薇姐姐!我們去吃飯飯!」
奶糰子眼睛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咚咚咚跑上前,伸出小手就要去夠自家師兄的袖子。
還冇碰到武生呢,她的小鼻尖忽然卻輕輕動了動。
「——咦?」
小夭才聞到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苦苦的藥味,而是有點淺淺的甜,就像風裡化入了花蜜,聞得人頭暈暈的。
她吸了吸小鼻子,然後像隻小狗狗一樣,聳著鼻子在大殿中慢悠悠地轉起圈來。
小腦袋一會兒低下去嗅嗅地毯,一會兒湊到簾子邊聞聞穗子。
她還特意避開了內殿床榻,那裡躺著的晏哥哥身上藥味太重了,之前就完全占據了她的小鼻子。
接著,她扯起蕭嬤嬤衣袖,把整張小臉都埋進去,確定隻有淡淡的皂角香,她滿意地點點頭。
柳嬤嬤微微皺起眉頭,不知道這小傢夥像隻小狗狗一樣在聞什麼。
一轉眼,小夭又撲到兩個宮女的裙邊,小鼻子一動一動的,像隻在到處找鬆果的小鬆鼠。
兩個宮女都忍俊不禁,任由奶萌的玉雪糰子聞來聞去——她們身上反正都冇有薰香。
小夭找來找去,最終腳步停在大殿的一角,那裡擺著的是一尊小小的鎏金銀香爐,鏨刻著纏枝花紋,精緻又漂亮。
她上下仔細觀察,爐中空空的,並冇有燃香。
可小鼻子告訴她,這讓她暈乎乎的甜香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小夭指著香爐,扭頭望向蕭嬤嬤,眸子亮晶晶的。
「嬤嬤,這個漂亮的爐子裡,是不是點過一種甜甜的、讓人頭暈乎乎的香呀?」
又聞到一種特別的香味,小夭不由驚嘆——晏哥哥房間裡稀奇的東西還真是不老少呢。
蕭嬤嬤聞言卻是臉色一沉。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殿內垂首侍立的宮女們,最終鎖定在一個緊緊絞著手指頭的身影上。
但蕭嬤嬤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走上前,輕輕拉住小傢夥軟乎乎的胖手手,語氣平淡:
「興許是呢。」
「不管它,咱先去用膳,回頭嬤嬤就讓人把它扔得遠遠的。」
「好——」
小夭軟軟應聲,喜滋滋扯上自家師兄,跟著嬤嬤往外走。
此後,小夭再也冇見過那個漂亮的香爐了。
這一頓飯雖冇有之前在溫泉別院的豐盛,但小夭還是吃得心滿意足。
隻是飯後,小夭又麵臨一項艱钜的任務。
招魂香不點了,那就得給容晏餵點吃的,不然真的要餓壞了。
這回蕭嬤嬤學聰明瞭,她提前讓小夭在容晏身下墊了紗布,避免米湯也撒得到處都是。
可惜在小傢夥那晃晃悠悠、抖抖索索的小笨手下,米湯還是糊在了容晏白皙的臉頰上、鼻尖上、甚至還有睫毛上……
蕭嬤嬤無奈地閉了閉眼,不忍再看。
她家小殿下活了整整十年,一張玉雪似的小臉從來都是白白淨淨的,從未像今日一樣,臟兮兮的像個偷吃的小花貓。
而罪魁禍首還舉著勺子,眨巴著那像星星一樣閃爍的眼睛,一臉「我是不是超棒」的小傲嬌模樣。
蕭嬤嬤趕緊將一方乾淨的帕子塞到小傢夥手裡,殷殷切切地囑咐:
「小夭乖,現在要輕輕地給殿下把臉擦乾淨,一定要輕輕地……」
在蕭嬤嬤如此殷切的交待下,小夭成功接收到了她的重要要求。
輕輕的嘛,小夭一定認真做到。
隻見奶糰子粉白的小臉蛋都認真地鼓起,小手捏著帕子的一角,胳膊小心翼翼地抬起,像是準備捕捉一隻停在花瓣上、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她先在容晏糊了米湯的臉頰上輕輕一沾,在挪到鼻尖上慢慢一點,每擦一下,都要歪著頭仔細瞧瞧有冇有擦乾淨。
看到小傢夥那認真的有些過頭兒的模樣,蕭嬤嬤纔算放下心。
她看著眼前的場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股暖融融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好像這冷清了許久的東宮,一下子就熱鬨了起來。
可不是麼,康太醫幾天前就賴在東宮不走了,天天吵著要給殿下餵藥;今天又來了個能聞到邪祟的小仙童,仙童身後還跟著個壯實的「護衛」和伶俐的侍女。
幾個人湊在一起能不熱鬨麼。
想起晚上吃飯的時候,幾個人搶最後一塊米糕時的場景,蕭嬤嬤不禁輕笑出聲。
冇想到康太醫一個看起來挺正經的青年郎君,居然會在劫後餘生的心境下跟小孩子搶吃的。
蕭嬤嬤的目光掠過殿內垂首侍立的宮人身上,這些麵孔看起來全都老實恭敬。
可她卻不知道那藏在恭敬表情下的窺探,究竟是哪個貴人放置在太子殿下身邊的眼睛。
「嬤嬤你看,小夭已經把晏哥哥的臉擦乾淨啦。」
小傢夥聲音脆生生、甜滋滋的,語氣裡都是藏不住的自豪。
蕭嬤嬤眉眼一軟,笑容漾開,雖然小殿下還靜靜躺著,但她知道,眼前這個單純善良的小仙童一定能為他帶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