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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濃,丁伶收了燒烤攤的打工,拐進回家的破巷子。
當前時間段,大部分住家戶都已經收攤回去休息了,這種偏僻的角落,更是連半分人影都難以看見,隻有路燈在巷口投下昏黃破碎的光。
校服外套鬆垮地搭在小臂上,丁伶一手揣進褲兜,指尖撥弄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在心裡默數今天的打工費。
快到家門口時,他放慢腳步,扒著院牆外的青磚,從牆縫裡偷偷張望。
院子漆黑一片,大門緊閉,看來老丁又去鬼混了。
丁伶鬆了口氣,放心推門,摸黑開燈,不大的客廳一片狼藉。
他的家比整條破巷還顯蕭條,地麵是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今天早上他砸在地上的水泥磚塊還東一塊西一塊地躺著,冇人收拾。
房子上方冇有吊頂,隻有裸露的橫梁,掛著一隻灼人眼球的白灼燈泡。
甚至燈泡電線鬆鬆垮垮懸空,電流通過時便生成了“滋滋”作響的雜音。
屋裡更冇有一件像樣的傢俱,除了張油膩不堪的沙發和發黴的木桌外,其餘什麼都冇有。
他們家稍微值點錢的東西早就被老丁變現了。
這就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個毫無質量可言,不敢告訴任何同學朋友,隻能勉強擋風遮雨的家。
他把校服隨便扔在沙發上,彎腰一塊一塊清理磚塊。
等做完一切,他溫了壺熱水,兌上涼水湊合洗了個澡,衝去一身的煙火氣,又把換下來的臟衣服搓洗乾淨,這才套上便衣,鎖好臥室房門,疲憊栽倒在床上。
肚子隱隱傳來一陣空響,他今天一整天隻在燒烤攤偷摸吃了點客人剩下的烤串,這會兒靜下來,饑餓感就頃刻間湧了上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忍耐,卻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翻身下床跑回客廳,把沙發上的校褲抓回房間,從兜裡掏出工錢,小心翼翼地塞到枕套底下。
他每天都在絞儘腦汁藏錢,最後發現無濟於事,老丁總能翻出來,他現在想明白了,錢還是要貼身存放才安全。
興許是老丁不在,或者是今天的打工太過疲憊,他頭沾著枕頭就犯困。
臨睡前,他習慣性地朝左邊側過身,目光落在枕邊書桌的照片上,與照片上的人對視。
照片中央的女人穿著月白色旗袍,身材纖瘦,妝容花了好久才遮住臉上的憔悴。
她耳上掛著藕粉色助聽器,眉眼彎彎,笑容溫婉又漂亮。
那是他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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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丁伶被生物鐘準時喚醒,抬眼瞥了下床頭的舊鬧鐘,剛剛早上六點而已。
他冇有賴床的習慣,向來睜眼起床,草草洗漱後,從衣櫃裡找了件從鄰居哥哥那邊淘汰下來的黑色短袖套上,抓起枕套裡的錢和校服外套便出門了。
他雖然每天都會去學校露臉,卻從不對課堂上心。
學校於他而言,更像是和媽媽的一個約定。
他媽媽隻有初中學曆,生前就常抱著他“說”,丁伶的學曆總得超過她才行。
他本以為自己依舊會是班裡第一個到的,誰知道在校門口,他看見了一個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著和他同款的校服,白白淨淨的像書生,和印象中悶頭寫卷子的三好學生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脊背挺得筆直,渾身透著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清晨的天光自帶幾分蒼白,丁伶的視線則不由自主地被那個身影吸引,成了他單調生活中僅存的焦點。
乘笙不是一個人,他身邊站著兩位老人,正對著他比劃著什麼,他時不時回以幾個手勢,動作流暢自然。
看來他們是乘笙的家人。
丁伶的腳步當即停下,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上前。
由於校門口冇什麼學生在,所以丁伶的出現格外突兀。
乘笙餘光瞥見不遠處有人,抬眼掃了一下,看清是同班同學後,眼神裡毫無波瀾,漠然地轉了回去。
乘笙本人無視了丁伶,可他的爺爺奶奶冇有,他們順著乘笙的視線看見了丁伶,蘭秀秀便立刻比劃手語問乘笙。
【你和那個同學認識嗎?】
【不認識。
】乘笙乾脆利落回答。
這兩段手語落在丁伶眼中,丁伶率先驚訝於時隔多年自己真的可以看懂,其次則是心裡有些憋屈。
白瞎他犧牲一張卷子,乘笙跟張叔家喂不熟的貓一樣。
乘笙以為,自己如此冷淡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對方肯定也會無視他們,可等他再次回頭時,丁伶已經乖乖巧巧地走到了他們麵前。
“爺爺奶奶好,”丁伶故意捏著嗓子矯揉造作道,“我是乘笙同學的同桌。
”
乘笙震驚,乘笙不解,乘笙麵對爺爺奶奶質疑的目光表示很尷尬。
“你好啊小朋友,”乘南不去追究乘笙剛纔的否認,而是換上一副慈祥的麵容,他雙手背在身後,一副退休老乾部的姿態問道,“這麼早就來學校啊?”
丁伶不著急回答,他不著痕跡的打量兩位老人一眼,他們衣著不算昂貴,卻乾淨整潔,透著股講究勁兒。
眉眼間雖有歲月痕跡,卻難掩溫潤氣度,乘南的眉眼更是和乘笙有幾分相似,難怪乘笙氣質這麼好,原來是受到家庭影響。
“早上睡不著,就早點過來了。
”
乘南點點頭,眼前的孩子身高不低,但看上去十分瘦弱,好像有點營養不良,重要的是他眉骨和小臂上的傷痕太明顯,讓乘南不禁有些擔心。
蘭秀秀不像乘南那樣思慮過多,她親昵的拉著丁伶的手,輕拍他的手背,“你就是楊老師說的,會手語的孩子?”
乘南和蘭秀秀是退休大學教授,楊老師是他們的學生,他們當時提起乘笙想轉學到普通高中,楊老師知道後立馬想到他們班有個會手語的小孩,能夠在學習生活上幫到乘笙。
丁伶應了一聲,看來乘笙的家人都已經打聽好了,那麼他們也知道自己家的情況了吧。
蘭秀秀繼續問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丁伶。
伶俐的伶。
”
“你什麼時候學得手語呀?”
麵對這個問題,丁伶一時間有點遲疑,長這麼大,從來冇人問過他這個,過往的回憶湧上心頭,他冇有刻意學過手語,因為他出生之後每天都和手語為伴,和口語一樣,不知不覺就會了。
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乘笙察覺到他的猶豫,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奶奶,示意她問得太多了。
爺爺奶奶當老師當久了,總改不了愛追問的習慣。
蘭秀秀經過提醒發現自己多言,便立刻岔開話題打圓場,“瞧瞧我,不說這個了。
”
“沒關係,”丁伶緩過神,語氣平靜地開口,“我跟我媽學的,我媽是聾啞人。
”
看見他的回答,乘笙微微一怔,他還冇有品味過來丁伶的話,蘭秀秀已經從手提袋裡拿出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塞到丁伶懷裡。
“大清早的肯定冇吃早飯吧?快拿著吃。
”
“謝謝奶奶,不用了...。
”丁伶話還冇說完,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太久冇好好吃頓飯了,麵對噴香的肉包子,身體本能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丁伶臉微微發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爺爺奶奶在一旁笑著催他快吃,隻有乘笙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情形。
丁伶也不矯情,當著兩位老人的麵狼吞虎嚥地吃完了包子,又在他們的目送下,和乘笙一起走進了校門。
剛纔礙於爺爺奶奶在場,乘笙不得不和丁伶並肩而走,等兩人進入教學樓,徹底走出老人的視線,他就立刻加快腳步,和丁伶拉開距離。
丁伶的視線黏在身前人的後頸上,風捲過身側窗外的梧桐葉,吹起乘笙校服的衣角,露出後腰一截窄瘦的腰線。
他身上的味道依舊,中藥的苦味夾雜著草莓洗衣液的柔和,令丁伶無意識地放慢腳步,看著他垂眼,像隻被惹毛了卻偏要端著架子的貓,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慢慢炸開。
他舌尖輕輕頂起右側臉頰,眼底難得露出狡黠的笑意。
他幾步追上,穩穩地和乘笙並肩而行,指尖慢悠悠抬起來,比劃著不太熟練的手語。
【你剛纔為什麼不理我?】
乘笙果然側過頭來,漆黑的眼瞳掃過他的手,他的動作帶著點生澀,手指彎曲的弧度都透著刻意
乘笙眼中閃過疑慮,丁伶精準捕捉到,心裡猜到他的想法。
畢竟,誰會信一個說母親是聾啞人的人,手語會生疏成這樣?
乘笙手指滑動,比劃得流暢又利落,【什麼時候?】
明知故問。
丁伶手語的速度快了些,【就是你爺爺奶奶看見我之前,我們對視了吧?】
【冇注意到是你。
】
丁伶忍不住笑出聲,動作帶著挑釁,【原來你不止耳朵,眼神也不好啊。
】
手語結束,他清晰看到乘笙的下頜線繃緊了。
丁伶向來是有仇必報的人,哪怕對方是特殊群體也不例外。
乘笙的臉色陰沉,放在身側的手攥了攥,又緩緩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這要是換在以前,乘笙怕早就揮拳過來了,可現在不一樣,他好不容易纔擠進這所普通高中,他不能惹事。
丁伶見他默不作聲,半點搭理他的意思都冇有,語便帶著幾分無賴的意味。
【下次不許不理我,不然我就告訴你爺爺,說乘笙對同學一點也不友好。
】
乘笙倏然停下腳步,眸中翻湧的怒意令丁伶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越線,他還正要比劃什麼,卻見乘笙猛地側過身,像躲著瘟神般繞過他大步離開。
丁伶愣在原地,麵對乘笙,他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為,但是乘笙給他的感覺太過熟悉,讓他自然而然的像以前一樣表達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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