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湯湯,雪浪排空,一葦瘦筏,飄如浮萍,時而被舉上浪尖,時而又墜入波穀,任波濤拋擲。
終是逆流而上,劃過那伏設了弩機的河段。
到得此處的,不過三兩個鬼斧閣弟子,並一個都梁香罷了。
裴濂守在此處,除了發動機關,與人為難之外,自是為了給人喂招,算作指點。
她便以篙做槍,或挑或點,引動水浪,與幾人戰在一處,她以一挑四之時,竟還能分神去想:
是她鬼斧閣的風水不夠養人,還是神農穀駐地太過鍾靈毓秀,怎麼她閣中弟子於這飛流峽試煉了多日才能乘筏至此處,卻叫一個醫修,不過幾刻就悟得了那坎水真意,過了箭陣,與她對上招來。
前幾日叫那淩雲渡鎮守長老遷怒,捱了一頓劈頭蓋臉的罵,她這個做閣主也是深切反思過的,這不,她這不就來飛流峽親自指點弟子們了嘛。
但是這分明一樣的指點……卻叫那外宗人率先開悟,自家弟子竟一點不通,這如何能是宗中長老教導不力的罪過。
她比不得淩雲渡鎮守長老氣性大,想到此處,卻也不由得生了幾分不悅。
裴濂下手愈發淩厲起來,竹篙輕點,幾個鬼斧閣弟子便相繼落水。
“瞧瞧你們這衰樣,怎麼連個眼盲的醫修都比不過,我鬼斧閣是煉器宗門不假,但何處短了你們精進法術武學的資源,皆是儘力栽培的,你們這般不爭氣對得起誰?倒叫神農穀的小友見笑。”
當即有內門弟子掙紮著浮出水麵,知曉她家閣主雖貴為一門之尊,但脾氣隨和,少年心性,是沒什麼尊卑上下的架子的,便笑嘻嘻道:
“白姑娘也不是外人啊,何來見笑一說,既是少閣主的未婚妻,比我等厲害些,還不是說明少閣主眼光好,閣主何必動氣?”
話音一落,就有幾塊靈石宛若下冰雹似地砸落下來,正中她的頭頂,她“誒呦”吃痛一聲,正要惱火是誰在暗算她,撈過靈石,回首就見裴度立在岸邊,百無聊地拋著靈石玩。
他微微一笑,顯然很滿意她的措辭。
裴濂見狀不由好笑,下沒下聘她還能不知道嗎?這是哪門子的未婚妻,隻怕是她的好兒子說不動人家姑娘同他定親,就在外麵胡亂傳揚起來,自顧自地抬高起自己身份了。
正這般想著,她忽地反應過來什麼,立時大驚失色。
心道:方纔這弟子是不是喊她閣主了?
啊啊啊!
誰讓她喊的?!
那她不是暴露了嗎!
都梁香怔了下,就道:“原來是伯母。”
裴濂雖然沒有要幫裴度的意思,卻也沒想過給他追老婆的路上添亂啊,當即就有些惴惴。
裴度那小子說人家還沒做好準備,並不想見她呢,這下貿貿然遇見了,現在這招呼打還是不打,更重要的是,這招呼要是打了……這架還打不打了?
再說了,別說人家小姑娘沒準備好,她也沒準備好見她的“準”兒媳啊!
她這什麼都沒有準備呢,禮物也沒有,賣力打她一頓……不是,賣力指點一下當見麵禮這能行不?
不不不,不行,她這要是萬一下手失了分寸,讓人家以為她對她不滿意,那又當如何是好?
裴濂心頭飛過百八十個念頭,隻得尷尬笑道:
“哈哈哈哈哈,好巧啊,白小友你也在啊哈哈哈哈哈,其實我那個,呃,我那個……今天天氣真好啊,哈哈哈……我那個,啊,我在這裏,是因為、是因為……”
都梁香隻道:“伯母貴為一宗之主,竟還親來這試煉之地,與門中弟子過手,不辭辛勞,言傳身教,點撥指引,真是春風化雨,令人敬佩,有這樣的師長在,難怪鬼斧閣英才輩出。”
“哎呀哪裏哪裏,過譽了過譽了,我也就偶爾來一下給他們上上強度,算不得什麼……”
有都梁香遞話,裴濂自是就坡下驢下得飛快。
都梁香又一拱手道:“青葙久聞伯母身手不凡,槍法通神,心嚮往之,還請不吝賜教!”
她話音一落,手中竹篙已然斜斜點出,猝然襲來,直取裴濂左肩。
裴濂眉梢微挑,心道這姑娘倒是有意思,方纔還替她解圍遞話,轉頭就遞上竹篙邀戰,既不讓她繼續尷尬,又不放過請教的機會——這份人情練達的玲瓏心思,能甩她那個剛愎自用的兒子幾條街了。
原先她還以為這姑娘是因為單純好騙,才喜歡上裴度的,如今看來,完全是想錯了啊。
裴濂真是愈發好奇,她到底是看上裴度哪兒了?
竹篙破空而來,去勢刁鑽,裴濂手中竹篙隨意一撥,便將那來勢輕描淡寫地卸去。
她與都梁香喂招,自是不會動用靈氣,隻靠那一身揮灑自如的武藝,招來招往之間,便壓得都梁香喘不過氣來。
“我所用槍法,喚做隨流水,此法,當如水之周流無礙,不滯於物,不執於形。其靜也專,其動也直,蓄勢則淵深莫測,發用則沛然莫禦。”
便見她手腕一抖,竹篙陡然生出千百變化,時而如春水繞指,柔不可覺,時而如激流穿石,剛不可擋。
“此法暗與坎水真意相合,你若學去,必有所得。”
“夫江河所以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引坎水之氣入體,亦復如是,及其行乎經絡,則如百川之赴海,歸沉丹田。”
這一招來得極緩,竹篙入水,竟無半點聲響,隻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緩緩盪開。
都梁香心頭一震,竹篙不由自主地循著那漣漪的軌跡遞出。她眼盲之人,素來心靜,此刻竟覺那竹篙入水之處,隱隱傳來無數水流迴響,彷彿整條長河的走勢,都在這一篙之中。
裴濂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竹篙倏地一收,又陡然刺出。這一招來得極快,竹篙破空,竟帶起一聲清嘯,如長河決堤,一瀉千裡。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故養氣之功,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如細流之匯,終成汪洋。至若遇礁石則激蕩而歌,臨斷崖則飛瀑成虹,是知順逆皆道,險夷並進,此水之德,亦修行之道也。”
都梁香隻覺一股大力襲來,倒飛出數丈,卻並不慌亂。
她想起方纔裴濂所言——“順逆皆道,險夷並進”,心頭豁然開朗。
竹篙一轉,不再硬接,而是順著那股力道,引向身側水麵,隻聽“嘩啦”一聲,水浪衝天而起,她卻穩穩立在筏上。
“好!”裴濂收了竹篙,笑道,“你這一招,已有三分火候。
如此數日過去,都梁香在鬼斧閣的五雷坡、雲外天、千峰林……等等各處試煉修行,自然八氣的修為漲得飛快,她卻什麼也不曾多言。
隻等裴度預感自己即將修得八氣圓融,邁入自己屬於自然八氣的鍊氣一層時,正興高采烈之際,平地丟擲個驚雷。
“什麼?你已修成了?什麼時候的事!我纔不信!”
“啊啊啊我不信!”
“嗚嗚嗚我纔不信呢……青葙你快說你是騙我的,你快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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