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鎮守隻看了裴度一眼便移開視線,目光卻落在了他旁邊的都梁香身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地打量了許久。
那人並未掩飾氣機,都梁香的神識立時感知到有人在觀察自己,且此人境界高深,修為莫測。
“是飛流峽中的鎮守前輩在看我?”
“……嗯。”
“可是因為前幾日淩雲渡一事,我惹了門中長老不喜,故而這飛流峽的鎮守也對我頗為關注?”
裴度瞧著飛流峽鎮守那張格外熟悉的臉,欲言又止:“……不是。”
他慢吞吞道:“她可能隻是愛看。”
“哦。”
都梁香料定這飛流峽鎮守說不定要“為難”她一番,不過她也不在意,畢竟是試煉嘛,“為難”本也是試煉中的一部分。
從這飛流峽下遊一路過關斬將,乘一隻木筏溯流而上,去得上遊,越過龍門瀑布,便是過了此間的試煉。
都梁香喚出法劍,隨手擲了出去,那劍便旋舞飛出,就地取材,裁竹為篙,叫她的靈氣絲一卷,法劍去而復返,被她收進乾坤袋中,那竹篙也一同飛進她的手裏。
她立在峽口,一手撐著竹篙,一手吹起迴音笛,陣陣回聲響徹,帶來差異細微的波動,才叫她感知到幾隻被岸邊木樁繫住的無主木筏。
她提氣一躍,便落在其中一隻木筏上,回首對著裴度的方向道:
“你不來嗎?”
裴度漫不經心的聲音遙遙傳來:“我若悟道,隻需坐而觀水,如此而已,自不必如庸人一般辛勞。”
聽得那好自矜誇之語,都梁香“嗬嗬”一聲,輕藐一笑。
“好啊,裴公子既如此自信,那我就等著看你的……”
都梁香用竹篙挑飛另一端係在岸邊木樁上的木筏繩索,那木筏立時順水衝出數丈。
“好戲了!”
大河滔滔,千浪堆雪。
竹篙挑水一撥,木筏逆流而上,還未行出十丈,卻聽得水下已傳來機括轉動的悶響。
那龍首弩機轉瞬就被觸動,龍口大張,水箭一道接著一道,連珠般射來。
她側身一讓,水箭擦著耳畔飛過,寒氣激得她頸側起了一層細栗。還未站穩,第二道、第三道水箭已接踵而至。
都梁香側耳細聽那破風聲,心念電轉,暗道那連珠而射的水箭竟是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青葙這具肉身,木行心法修的是《再逢春》,可使草木生髮,承接靈氣,借來鬥法。
都梁香抬手一招,兩岸的菖蒲葉便片片飛來,在《再逢春》的靈氣催動下,那菖蒲葉變得愈發細長鋒銳,繞轉在她的指尖。
她指尖一動,菖蒲葉便化作數道流光,一往無前地飛射出去,和水箭悍然相撞!
空中頓時迸濺出無數細碎的水珠與碧綠的草屑。
又是“嗖嗖嗖”數聲,新一輪的水箭攻勢再度襲來。
都梁香聽得那破風聲似又有所不同,如法炮製,再次用菖蒲化劍去抵擋,這次卻叫那水箭或忽然調轉方向,避過了那菖蒲葉去,或沖勢迅猛,擊碎菖蒲葉之後又繼續疾射而來。
她手中竹篙一撐,人已淩空躍起,旋身時白衣翻飛,若流風之迴雪,身形與那奔湧激蕩的浪花融作一色。
雖也是勉力應付這峽中機關,倏忽之間,兔起鶻落,卻不顯狼狽,自有從容之意態,輕盈之風致在。
落在一同在這飛流峽試煉的鬼斧閣弟子之間,便是鶴立雞群,出挑至極。
那飛流峽鎮守遠遠瞧著,眉梢不由一動。
她自是早早也看過都梁香幾眼,不過知曉個相貌。不曾相談敘話,便也拿不準她性子如何,隻道看著是個柔淡溫婉的。
如今瞧來,卻是浩氣清英,仙材卓犖,柔而不媚,清而不寒,自有一種獨特而高遠的氣度,難怪叫她那素來眼高於頂的兒子狗皮膏藥似的賴上了。
這鎮守正是興之所起,替換了原本的飛流峽鎮守,來此處指點弟子的鬼斧閣閣主,裴濂。
也就是裴度的母親。
裴閣主自是不覺得自己這混世魔王一般的兒子,能與人家相配,縱使顏色生得好了些,那姑娘人家也看不見,又圖不上他的美色,就靠著裴度的德行……
一想到此處,裴濂甚至有些想笑。
裴度有這玩意兒嗎?
裴度既被養成了這驕橫恣肆的性子,裴閣主自然也是個嬌慣孩子的,她倒不是很在乎自家的豬拱了別人家的白菜,就是他或哄或騙地得到了人家姑孃的青睞,那也是他的本事。
不過端看這姑娘既不願意見她,裴度也沒有叫她幫著準備聘禮,便可知她兒子的這求愛之路,尚且路漫漫而遠兮呢。
裴閣主也不打算幫他,倒是很樂得看他的笑話。
這便是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不過她既然來了,自也不是白來的。
裴濂支篙往她身下大石一捅,機括連動的龍首弩機便旋轉起來,射出水箭之攻勢,愈發刁鑽詭譎,變幻莫測。
就聽她吐氣開聲:“夫水之奔流,若運筆之法,有輕重緩急,提按頓挫,水之行處,彎處有緩,直處有疾,遇坎有頓,遇石有折,皆是自然運化之理。”
“此處水箭,皆依此理而作,疾、緩、轉、折、頓、挫,各不相同。欲過此處,當以神會之。”
“須先靜心聽水,辨其來勢,察其轉折,遇疾則避其鋒,遇緩則借其勢,竹篙在手,當如筆下之鋒,與之相抗,不若而與之相隨。如此,則千箭萬箭,不過如墨跡淋漓,皆可從容化於無形。”
“破水當悟水,悟水當觀水。平日裏打坐吐納,不過得其形,於激流中親身以應水之萬變,方可得其神。心神與水流相契之時,周身靈氣自然隨之流轉,坎水之氣便如百川歸海,不待刻意運轉,自會奔湧而來。”
都梁香聽得這番指點,哪有還不豁然開朗的道理。
她渾身氣勢一變,心境愈發沉凝,縱橫來去之間也愈發行雲流水,避水時如遊蝶穿花,躍起時若蜻蜓點水,落下時如飛燕投林,再是飄逸靈動不過。
待得身隨意轉、氣息流暢,或平緩迂迴,或飛流直下,與那水箭的動勢隱隱相合之跡,便感到一股清涼之氣自毛孔滲入,滌盪上下。
正是自然八氣中的坎水之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