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州,原鏡海國王都,荻城城郊。
鏡海,是酈州境內一片綿延千裡的大湖,因此湖廣袤無邊似海,湖水清澈如鏡而得名。
鏡海國,便是依鏡海湖沿岸而建的一個小國,國祚維繫至今,已有三千五百二十三年之久。
而今天,鏡海國亡了。
大玄仙朝的艨艟、鬥艦、樓樨,就停在鏡海湖上。
煌煌天朝水師,舳艫千裡,旌旗蔽空,赳赳元戎,眈眈虎視。
大玄人要締造他們不世的偉業,五千年前的仙盟誓約已無法阻止他們的野心,如今,更是找了一個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
大片的陰影落了下來,宛如天狗食日。
柳芳洲向著天上巨大的飛舟望去,眸中燒著兩簇火,眼看著那船堅炮利的仙舟越飛越近,那火焰終是不甘心地寂滅下去,隻言語間卻仍無法釋懷。
“他們終於來了,這群背誓之人……”
“芳洲,噤聲。”柳芳洲身前的那人出聲製止道。
他一身麻衣白袍,額上繫著一根白色的孝帶,身姿筆挺如鬆,手中的漆案上盛著鏡海國的國璽和輿圖。
兩人的身後,是鏡海國的文武官員。
兩人的身前,是執戟肅立的雁雲軍。
雁雲軍水師校尉李長策瞥了一眼柳芳洲,神色一沉,“別以為是我在這裏執守你就可以言語無狀了,等下安撫使大人來了,你再亂說話,我可保不了你。”
柳芳洲倏地一抬頭,直勾勾地瞪著她:“李長策,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情!”
李長策神色懨懨,略有些不耐煩的移開視線。
這些時日這事兒他都說了多少次了,她耳朵都聽得要起繭子了。
見李長策沒有反應,柳芳洲頓時急躁起來:“你需得護著我的兄長,他不能成為奴隸,你不能讓人把他獻給大玄的權貴,如果那個安撫使……你母親是新任酈州刺史,你能做到的!”
柳芳洲越說越急,簌簌落下淚來,狠狠地盯著她:“兄長若是出了什麼事,我也絕不獨活!”
李長策心中哀嚎一聲,天吶,這就是她貪圖美色的代價嗎?她就淺淺表現了一下有納柳芳洲為倌的意願,這人就賴上她似的,事事都找她幫忙。
鏡海國王後的兩位親子大柳、小柳,素有並稱酈州二美的美名在外,也不怪柳芳洲憂心自己和兄長的命運。
“放心,上玄仙宗看上的人,就是大玄仙朝的君侯們,也要給幾分薄麵的。”李長策敷衍他幾句,皺眉不悅道,“好了,你該閉嘴了。”
仙舟緩緩降下,槳葉旋起的風吹拂著這一地如雪的荻花。
雁雲軍整隊迎候,齊聲道:“恭迎使君!”
大玄的贊禮官肅穆高昂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劃破了靜寂:
“維大玄景和十二年,聖君有製——”
“諮爾酈州安撫使虞澤蘭,持節奉敕,宣諭受降——”
在一片玄黑與赭紅交映的軍陣中,一道清冽如碧空的身影,騎著一匹神駿非凡的赤龍駒,自執戟肅立的雁雲軍軍陣中緩緩而來。
高坐在赤龍駒上的女子,身著大玄六品武官的碧色官袍,兩肩上以銀絲綉製著展翅蒼鷹,每一根翎羽皆纖毫畢現,鷹目以玄晶點綴,顧盼間冷電隱現,彷彿隨時將裂帛而出。
來人神采秀徹,宛若天人,一雙寒眸如電,冷冽而含威。
她身下的赤龍駒鬃毛上燃著金紅色的火焰,跳躍的電弧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威風凜凜,盡顯仙朝雍容烜赫的氣派。
“跪——”
贊禮官高喝一聲,鏡海國的王室並文武百官齊齊跪了下去。
灘頭岸邊,荻花叢後,停著十幾隻素樸的小舟,那是鏡海人的棺材。
鏡海人生於鏡海湖畔,長於鏡海湖畔,死後,也要魂歸鏡海,他們的習俗,是在死後點一把火,讓身軀化作飛灰,沉於鏡海湖之中。
車載棺以隨,是這片大陸上沿襲已久的出降儀式之一,用以表達自請死罪的意願。
換到鏡海國這裏,自然也就變成了停舟棺於湖上。
都梁香靜靜看著,她早聽申冶自酈州刺史那裏得來的訊息裡說過,鏡海王深感罪孽深重,已自刎而亡,今日出降移交國璽和輿圖的,是鏡海國太子,柳蘭澤。
那湖上的舟棺,並不全是空的,其中有一口,就停放著鏡海王的屍身。
依申冶所說,她受降的最後一步,就是燒掉那些舟棺,象徵寬恕鏡海王室的死罪,至於已經死去的鏡海王嘛,那也一併燒去,反正也是鏡海國人的習俗。
秋風忽起,荻花蕭瑟,湖灘一白,草葉萋萋。
為首之人一身縞素,麻衣勝雪,跪在荻花叢中,他垂首低眉,脊背挺得筆直,將手中的漆案高舉過頂。
“臣柳蘭澤代父言,父親自刎謝罪前曾言,臣柳澄猥以幽孱,曲承臨照……”
“伏惟大玄佈德施化……”
“……輒攜族屬,歸命闕庭,伏乞聖朝哀憐!”
長風捲起他的青絲,撩過他悲涼而又黯淡的眉眼。
都梁香的視線忽在他麵上凝了一瞬。
她揮了揮手,便有禮官上前,將他呈上的國璽、輿圖、降表、冊籍一一勘驗而過。
禮官朝她頷首,她這才將受降的聖旨宣讀下去。
冗長的儀式終於接近尾聲,都梁香行至鏡海湖畔,丟出去幾道火符,附在了那些空空如也的舟棺上。
禮官向都梁香遞來一隻火把。
搗毀鏡海人用來請罪的舟棺,表示寬赦他們的罪行,可以用法術,但如果鏡海王的屍身也要用法術直接焚毀,未免太過無禮。
都梁香思索了一下,又將那隻火把遞給了還長跪在地的柳蘭澤。
“我聽說過你們鏡海人的習俗,還是你自己去送送你父親吧。”
“……多謝使君。”
他抬起頭來,接過都梁香手中的火把。
他生了一雙叫人看著就想流淚的眼睛,可他自己卻沒有哭。
柳蘭澤轉身向著鏡海湖畔走去。
他用火把點燃了那隻停放著鏡海王屍身的舟棺,無聲地望著這平靜了千千萬萬年的湖水。
火光映照著他憂鬱的側顏,秋風拂起他的衣袖。
荻雪茫茫落滿衣,寒風嗚咽暮雲低。千帆影碎碧波裡,一炬光殘故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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