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他何事?分明是你自己行事恣睢,惹人不喜,神都之中,對你有意見的大有人在,隻不過皆是敢怒不敢言罷了,旁人要給你幾分薄麵,我卻未必要給。”
王梁的身形一僵,語氣微沉:“旁人對我有何不滿那是旁人的事,你隻說我待你如何?”
都梁香乍一聽這話就直覺哪裏怪怪的。
又聽他繼續道:“——也不知我是哪裏惹惱了你,值得你這般下我的麵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你是非要與我結仇才罷休?”
他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譏誚道:“總不能是虞少君為人清正,眼裏揉不得沙子,專喜好替人打抱不平吧?”
都梁香也不看他,眼皮都懶得掀一下,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那隻空茶杯。
“對啊。”她拖著長長的尾音,輕笑了聲,“不行嗎?”
王梁哪能不知道她這番故作姿態是為何,他有心緩和兩人的關係,她卻次次都不接茬,隻一門心思地要膈應他。
“虞少君可真是目中無人。”
“彼此彼此。”
她是知道怎麼激怒他的。
他自問對她已有十足的耐心了,她踢他他受了,奚落他他忍了,就連方纔她故意潑了他茶水,他還不是連句重話都沒同她說。
想他從前幾時受過這樣的氣,偏偏還發作不得。
誠意十足地來同她求和,可堪稱是低三下四了吧!
人家不僅半點麵子都不給,可連個正眼都懶得施捨呢。
王梁隻覺一股火直衝頭頂,燒得他指尖都在袖中微微發顫。
都梁香驀地抬眼,瞥見了一雙陰沉得嚇人的眼睛,她扯著帕子往後躲了躲,“哎呀,嚇死本小姐了,你不會想打人吧?”
她指尖繞著一縷鬢髮打轉,慢聲道:“不過你可得想好了哦。”
“你可不一定打得過呀……”她托著腮偏頭笑吟吟道,“手下敗將?”
王梁冷著臉拂袖背過身去。
他閉了閉眼,方纔的畫麵揮之不去。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他如何不知道她在故意用最輕慢的態度激怒他,隻怕把他的顏麵踩在腳下還不夠,還要碾上一碾才滿意呢。
如果他不是瘋了,怎麼會覺得在她唇齒間輾轉吐出的那四個字,竟帶著一絲纏綿繾綣的意味。
還有種扭曲的、心照不宣的親昵……
鉤子似的,在他心尖上不輕不重地扯了下。
他再開口時,聲音竟出奇地平穩,隻是比平日更低啞幾分,像蒙了一層薄薄的塵灰。
“虞澤蘭,我是想同你好好說話的。”
都梁香的眼睛刷地一下亮起來,搓了搓手,“這是終於要和我吵架的意思嗎,那快開始吧!我嘴上功夫也不弱的。”
“知道。”王梁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他揉捏了下眉心,那張俊美的臉上戾氣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疲憊,讓他看起來像一塊蒙塵的美玉。
“我這輩子在旁人那裏受的氣,加起來,都不如在你一個人這裏受得多。”
都梁香笑起來,眸光微動,意味深長道:“……那倒是真的。”
“你很得意?”
“對啊。”
對啊。
他在心底同她異口同聲道。
嗬,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先前在十方絕境之中,我確實對薛庭梧出過手,不過秘境乃試煉之地,爭奪機緣,各憑本事,死傷自負,自古世道如此,可沒有什麼對錯可論,連大玄律例都不咎秘境中害命之事。薛庭梧還殺了我一名族人,出來後我王氏可曾因此報復過他?”
他道:“你因為他的事情遷怒我,好沒道理。”
都梁香沒想到這緣由都叫他想到了,唇角微微一勾,好緣由,都不用她自己想了。
“那薛庭梧該討厭你嗎?”
“他是苦主,對我有怨,也是常理。隻不過他是他,你是你。”
她纔是最大的苦主!
“薛庭梧討厭你,我就討厭你,管它這世間什麼道理,我愛討厭誰討厭誰,還需要理由不成?”
“我隻是覺得,你沒必要因為他,傷了我們師兄妹情分。”
都梁香盯著王梁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恨不得上去給他抓花了了事。
棋湖之境的事猶歷歷在目。
他從中作梗害她丟了一顆歸元靈珠,誤了她多少事。
叫她現在隻得馬不停蹄地修習《女媧造化經》和榕師傳承的醫術,還要想辦法破解掠氣陣的奧秘,為不能繼續修鍊的本體先尋個安身立命的本事,連個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但凡有一個身體的頑疾被解決了,她也能不用日日綳起這緊張的弦。
都梁香越想越氣。
偏偏罪魁禍首還在這裏火上澆油。
“薛庭梧是在我這裏丟了不少東西,還險些身死,不過秘境之中,九死一生,誰不是如此,他實力不濟,運道不好,有些東西,他先拿到手了也保不住,說明那本就不是他該有的東西,這怪不了別人,隻能怪他自己。”
好好好,都是她活該是吧。
都梁香的眸光愈冷,可恨那日為了求一時安穩,還和他發下了道心誓,叫他這時說這些叫人糟心的言語,竟還殺他不得。
是是是,都是她運道不好,怎麼就棋差一著,恰應了他那句“一步慢,就步步慢”,與歸元靈珠失之交臂,百般籌謀付之一空,都是她運道不好!
她攥了攥拳,在那點恨意之下,心頭竟又浮起了一片莫名的酸楚。
“這話倒是在理,想來你屈居人下,任憑大玄中人如何看好你吹捧你,也不過隻能在試煉中得個第二的名次,合該也是運道如此。”
他早知道她是個牙尖嘴利的,專撿往人心上紮刀子的話說。
他最恨旁人提起此事,可此時叫她說來,他心中雖惱恨,知道她是心裏有氣偏要發泄出來才舒坦,竟也願意當做耳旁風,隻做沒聽過罷了。
偏偏那人言辭如刀,瞧著是個烈性冷硬的性子,上一刻還對他冷譏熱嘲的,下一刻竟眼眶微紅,毫無徵兆地落下一滴淚來。
王梁微微睜大了眼睛。
……怎麼哭了?
他肩臂微動,有那麼一瞬竟想再走近些,抬抬手指,最好讓那滴淚落在他手上。
也別這麼可憐地碎在地上,震得滿庭的暮色,連帶著他的心緒,都隨之輕輕一盪。
……隻是,終究不合時宜。
他丟了張帕子過去,“頭一回見罵人把自己罵哭的,你可真有意思,我要怪罪你從前那些事便夠怪罪的了,也不差你這一句冒犯了,這時倒知道怕了。”
都梁香將帕子丟了回去,砸在他臉上,心底冷嗤一聲,他邏輯還挺完備的。
“我怕你個屁,不過是髒東西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痛罷了,你還是收拾收拾你自己吧。”
都梁香抬腿就走,被他一把攔住。
她眼神不善地盯著他落在她臂間的手,王梁隻得將她鬆開,“急什麼,事情還沒說完呢,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迎著她疑惑的目光,他繼續道:“師尊要準備你的拜師禮,我這個當師兄的,自然也要有所準備了。”
“誰要你的嗟來之食,不要!師尊是我師尊,至於你,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少跟我套近乎,呸!”
王梁目送著她罵罵咧咧地走了,心裏陡然升起一股無力感。
誰嗟她了,他就差沒求著她收下自己的東西了。
他端起那隻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在指尖把玩,目光落在杯沿上,又想起她清澈而倔強的眼睛,又想起……那滴淚。
他看著眼前的茶杯,緩緩低吟道:“……憐取珍珠淚,愁收水晶瓶。”
什麼時候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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