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意將幾張棋譜遞與王梁。
後者接過看了幾眼,漫不經心的神色忽然一滯,多了幾分認真。
“有點兒意思。”王梁抬眼看向卓意,“真是她下的?”
“自然,虞少君穎悟絕人,才思敏捷,短短數日以來棋藝進步神異,孫待詔與黃老二人的誇讚之語雖有過譽之處,但依我看,虞少君的棋藝確實不凡,至少用智之品的棋力是絕對有的。”
“哪些是前些日子的棋譜,哪些是近日的?”
卓意上前辨認了一番,按日子將棋譜排序了出來。
王梁垂眸翻看了一會兒,“看上去,倒是真的進步神速。”
“你是不是還發現,她看棋經有發明義蘊的本事,棋理一點就通,還很快就能學以致用?”
卓意愣了愣,“確實是這樣。”
王梁忽地嗤笑一聲,把那棋譜隨意往案上一扔,已是懶得再看了。
就算“心之為物也,日用則日精”,那也沒有日精千裡的道理。
就算有,一個人的狀態也應是有起落的,每一盤棋局皆是千變萬化,不確定之處甚多,怎麼可能每局棋都能看到如此明顯的、穩定的進步。
無非就是下棋的人設計好了的。
她隻怕早就有定品的棋力了,絕不可能是這短短數月領悟而來的。
至於卓意說的用智之品,也絕無可能。
能故意設計,展現出來這從守拙若愚,一直長進到小巧用智之品的局麵,那她的棋力就不可能隻有用智之品。
不然卓意若是哪次下得稍好了一些,她的棋不是應該一觸即潰嗎?
卓意若是哪次下得稍差了些,她不應該也有佔了上風的局麵嗎?怎麼就剛剛好,每張棋譜都叫人感覺她下得比上次好了些。
若不是他叫卓意拿了她的棋譜來,隻怕她要把所有人都騙住了。
孫待詔和黃老他們看不出來,是因為他們以為世上真有這般人物。
他們雖與常人相比,已算得上是天才,但終究還是差了真正的天才一等,便也以為,許是天賦比他們更厲害的人確實是這樣的。
但王梁不到弱冠之齡,就將玉京棋院首座之位收入囊中,成為了大玄仙朝有史以來,幾乎是僅次於棋聖褚玄素之外,最年輕的坐照之品。
如此赫赫的成就,他自不會懷疑自己的天分。
他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當然不信旁人能做到。
再有天分的人,也是需要積累的,幾個月而已,她就是不眠不休,全在下棋,又能下多少局和復盤多少局呢?
定式和手筋就算看一遍就能記住,幾個月又能記下多少變化呢?
近日聽兩位國手對她吹捧的傳聞,王梁已然猜到了她是會棋的,恐怕在棋道上的天分也確實驚人,不然也不會讓兩位國手如此盛讚。
就算這兩人有巴結虞氏故意誇大其詞之嫌,也不可能一點兒臉麵都不要了,把三分的好誇出十二分來,他本也以為不過就是**分的好誇出了十二分來。
可有了今日之事……
王梁自要重新審視評估一下她的實力了。
……也不會是通幽之品。
她如果已有了通幽之品的棋力,那日定品賽她也是在的,她不可能看不出薛庭梧的實力如何。
尋常的具體之品哪怕他讓一先,對手也是很難贏他的,對讓兩先的通幽之品也是同理。
但她隻要求他讓兩先,想來她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就足以是她的必勝之局了。
更在通幽之上啊。
“唉。”
他嘆了聲,撐著額頭的指尖在額上摩挲了一會兒,“算了,我交代你的事不必做了。”
他原先還擔心虞澤蘭輸得太慘,這次折戟沉沙後就失了再戰之心,先前卓意來請示他,她在打探他近來常用的佈局和應手的偏好,請示他可否告知。
他不僅應允了,還專門給卓意講了棋,讓他務必好好把這些內容也教過去……想來這些東西,他若願意配合的話,應是比旁人教的有用多了。
隻是現在……
他可笑得像個蠢貨。
“是。”
卓意應下,又問道:“那這幾日虞少君再來找我學棋,我是應當好好教,還是……”
他話隻說到一半,抬眼去偷覷王梁的神色。
王梁不無嘲弄地笑了聲。
你能教她什麼?被人騙得團團轉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隨你。”
他揮了揮手,就讓卓意退下了。
王梁揉了揉眉心,開始回想,自己最初到底是為何會認為那虞澤蘭不會棋來著。
“可你一個月以前,還把第一顆子落在天元呢。”
是了,就是這句話。
他倒不覺得是那兩人串通好了來騙他,畢竟當時的對話不過都是臨時起意罷了。
再說了,薛庭梧也不像是能把這種謊話演得這麼真的人。
隻能是……他自己也被騙了。
至於虞澤蘭為什麼要騙薛庭梧……
哦,可能也不是騙,一些……調風弄月的手段罷了。
*
五日後,一月之期如約而至。
兩人相約在棋院的南星閣對弈此局,都梁香知道按照棋院的規矩,為了以示公正,還是要請個老資格的大棋士做個見證。
隻她一進來閣中,棋桌旁或坐或立,她認識的不認識的,不下七八個人。
孫待詔和黃老俱是在的,他們兩人教了她一月,自是格外好奇她能不能贏下這局。
都梁香看了看這一圈人,又看了看王梁。
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他居然看懂了她那略有些奇怪的眼神。
大約是在以為他故意找了這麼些人來看她的笑話吧。
隻在座之人都是他的前輩,他隻能委婉道:“今日蒙諸位前輩親臨觀弈,是梁的榮幸,隻是晚輩年歲尚小,經歷淺薄,見諸位前輩師長環列如林在側,隻覺如芒刺背,心中緊張,恐不能靜心對弈,可否請諸位……”
一名相貌年輕清臒的道人輕笑一聲,心道,梁兒居然也有這般心思細膩的時候。
隻他這些來看熱鬧的小輩們,早就聽孫黃二人把這小姑孃的天資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自不會聽他之言,這局棋就不看了。
便不等王梁說完,就出言解圍道:“南星閣確實逼仄了些,梁兒,不如你和虞小友就去天元庭下吧。那裏寬敞些,我們也可以離遠些,想是你就沒那麼緊張了。”
“是。”
都梁香又目光奇異地瞥了他一眼。
她當然知道王梁這話是為她說的,他要是同旁人下棋被人多看幾眼就要失了水準,那這棋院首座之位趁早讓給她坐得了。
兩人並肩行往天元庭的路上,王梁見她頻頻瞧他,便問:“又怎麼了?”
都梁香纔不要承他的情,冷聲道:“我纔不緊張。”
哦,是在嫌他多事。
“不是說了嘛,是我緊張。”
“哼,你馬上就要掉品了,是該緊張。”
“是是是……”他目視前方,隻微微頷首,語氣溫淡從容,卻又意味深長,“虞小姐今日可千萬手下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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