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開始臨寫碑文了。”
都梁香點頭表示知道了,“嗯,我不會打擾你的。”
薛庭梧忽然支吾起來:“……你就這樣陪著我,會不會有些耽誤你自己的事。”
還沒等都梁香回答,他就自顧自地搖起頭,嘆了一聲,道:“湘君,你當以自己的修行為重,不可……”
他說起這話時隱約有些言不由衷,卻還是繼續道:
“……不可因我而荒廢了修行。”
“可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修養身體,醫師說喜能寬中,叫我尋些能舒懷寬心的事做……”
都梁香枕在他的書案上,目光灼灼地仰頭望他。
“我現在就是在遵醫囑行事啊。”
薛庭梧他若無其事地去拿鎮紙,耳朵卻又不出人所料地紅了紅。
“……哦。”
都梁香推過來一個木匣。
“嗯?”
“送你的,一錠墨。”
薛庭梧推拒道:“無功不受祿。”
都梁香笑了笑:“你還無功呢?救命之恩自當以……”
她又把那裝著驪淵墨的木匣往前推了推,“你就收下吧,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當是你教我下棋的束脩咯,薛夫子?”
察覺到薛庭梧陡然屏住了呼吸,似有幾分緊張,聽聞她說是教她下棋的束脩才放鬆下來,都梁香明知故問:“你以為我要說什麼?”
薛庭梧也不看她,輕描淡寫地略過此事:“我沒以為你要說什麼。”
“好吧,我是想說,你的救命之恩我還沒謝過呢。”
“我並非施恩圖報之人,無需你再謝我什麼。”
“可我是知恩圖報之人啊,你對我有大恩,又不收我的謝禮,這不是陷我於不義之中嗎?再說了,子貢贖人的道理你不懂嗎?”
他收下那墨,道:“有這一錠墨,已然足矣。”
都梁香瞧他這麼痛快地就收下了這墨,心知他應是不認得驪淵墨的,她也自不會在此時多言。
“不足矣。”
“我隻收這墨,你再給我別的謝禮,我也決不會收了。”
“真的不收嗎?”
“真的不收。”
都梁香故作失望地嘆了口氣,“那好吧。”
兩人不再說話,一個專心地臨寫起了書聖合道碑,另一個也練習起了飛鳳書。
一時隻聞筆鋒遊走在紙上的沙沙聲,墨香在晨間的光影中流淌,山野間的清新之氣拂麵,鬆濤簌簌作響,置身這樣靈秀的天地間揮毫,魂靈都被淘洗了一遍似的。
日頭西斜,幾個時辰悄然而逝。
巨碑下一處小小的眺望台上,觀者雲集,唯兩道鬆姿鶴形的清臒身影最為出眾矚目,不時有人趁著練字時的休息間隙向兩人投去一瞥。
……兩瞥,三瞥,四瞥,也是有的。
又間或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原來論道壇上的傳聞都是真的。”
“這看上去還是挺般配的嘛。”
“胡扯!虞少君天人之姿,那薛庭梧雖是州府擢拔上來的優貢,不也就是學問優長了些,操行雅潔了些,修為高深了些,長相秀麗了些,棋藝不凡了些,有什麼了不起的,怎麼就同虞少君相配了!”
“人家剛拿了經學院外捨生月試的第一,這也隻能叫學問優長了些嗎?我看沒幾個月他就能升到內捨去了。”
“他就是升成上捨生那也與虞少君實不相配!給虞少君做個倌氏都不配!”
“……你這麼激動作甚,你是虞少君的諂諛之臣啊?人家珠聯璧合天生一對,輪得到你這個妖怪來反對。那虞少君就是喜歡人家,你氣不氣?”
“哼,不過是同他玩玩罷了,他們那些瑤台郎素來以納太學生為倌為妾,為風雅之事,但若說要聘哪個出身寒門的學子為正室,那是一個都沒有的。”
“就是不能聘為正室,那也不耽誤兩人情投意合,引為佳話一段啊……不過為人妾倌便不再能做官,這薛庭梧前途也算光明,可千萬別犯糊塗啊,前些年有一個律學上捨生嫁了公輸學諭的姐姐為倌,害得我們律學院的太學生到現在都麵上無光……”
“我看未必,你不知道吧,論道壇的玉京棋院分壇上可有人傳,那日定品賽上虞少君和王世子同坐一處,舉止也是……”說話那人小心傳音道,“也是不大清白呢。”
“嘁,那更是不可能之事,國師府一脈素來不摻和儲君之爭,是絕不會同有可能受封帝姬帝子之人聯姻的,虞少君的燼羽天章傳聞早已突破第二層,日後若是進入朝中擔任要職,受封是遲早的事,我看虞氏可不是那等沒有野心的門戶,說起來若不是璟和帝子無心儲君之爭,遂與虞氏決裂,恐也不會有如今的虞少君出生了……”
幾人這邊說著閑話,那邊話題中心的兩人已是收拾起東西,準備離開了。
“看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兩人同禦一劍誒,我就說人家情投意合來著吧。”
“嘁,他們來時我就看見了,那會兒兩人不止同禦一劍,還玩上你墜我接的遊戲起來了,都是修士,又不是自己不會飛,搞這些叫人牙酸的戲碼,嘖嘖嘖,當時看得我都想舉報給威明衛了。”
另一人嗤笑一聲,“舉報什麼?舉報人家如膠似漆礙著你眼罪?”
“我舉報他們危險駕禦飛劍罪!京郊雖然沒有飛行禁令,但也不是法外之地啊。”
“噗。”
都梁香和薛庭梧兩人又在僻靜無人的望峰亭教授了幾個時辰的棋藝,待到天色擦黑,這才依依不捨話別。
都梁香忽然遞出一物。
“謝禮。”
薛庭梧皺了皺眉:“我說過不會收的。”
“隻不過是我方纔寫的飛鳳書習作而已,這也不能收嗎?”
“那倒是……”
薛庭梧接過都梁香的親筆手書一看,目光霎時一燙。
他渾身上下裸露在外的肌膚都迅速如煮熟的蝦子般紅透了起來,這種場麵這些時日都梁香已在他身上見過不少次了,每次再見,她還是不免覺得好笑。
隻因那手書上寫著:
“欲鑿天碑兮銘心契,萬年痕深不可移。若訴衷腸三千柱,峰林皆碑猶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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