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就走了,找藉口也不找個好點兒的,這棲魂鬆墊得還不夠多嗎,再砍一些好給蕭玨打口棺材嗎。
她正腹誹間,便見都梁香走了過來。
“這裡有我守著呢。”蕭遙以為都梁香仍是不放心蠱雕的元神。
“我知,我來看看石壁上的星圖。”
比起上古陣紋,都梁香對此地的星圖更感興趣。
畢竟那些石刻上的靈陣圖各有各的不同,而其上記載的星圖卻大多相似,這其間必有些什麼聯係。
都梁香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星圖都是再標準不過的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圖。
用的是蓋天圖的畫法。
即以北極為圓心,群星散佈數個同心圓之中,又以二十八道並不等距的輻射狀宿度線劃分而開。
她將神念附著其上,描摹了一遍,細察其理,腦中冷不丁地恍現了一瞬息的針刺之感。
她退出幾步,以觀石壁的全貌,輕咦了聲。
“有趣,有趣,真的不一樣。”都梁香喚出一根長約數丈的蓍草,比著那個和中圓大小相近,與中圓相交卻並不同心的圓上量了量,一連量了十幅不同石壁上的星圖,發現皆是如此。
她喃喃道:“這星圖上的黃道規居然不是一中同長的平圓,而是長圓,十幅星圖皆如此,自當不是摹刻時的繆差,當是故意如此才對。”
“這又如何了?”蕭遙忍不住好奇相問。
“方今天下星圖,皆出道宗,太清道宗測繪星圖,勘定曆法,以告天下,指引四時天候,由來已久,世間所存星圖摹本也多以道宗之圖為範。”
“他們所作的黃道規,就是平圓,如今這幅圖上所繪卻並不一樣,那就說明,有人畫錯了唄。”
蕭遙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個不得了的大訊息啊。
“那是誰錯了?”
“這我怎麼知道。”
蕭遙經過數日的相處下來,對都梁香還算是有幾分瞭解的,她要是真的不知或者真的一點猜測都沒有,就不會是這副輕鬆的姿態。
要麼垂眸不語,要麼擰眉沉思。
現在這兩種神色都沒有,她心裡肯定是有計較的。
“你肯定有猜測了?”
“先民崇尚自然和諧,若不是有所依憑,為何要將黃道規畫成長圓呢,也太有違常理了。反過來想,現今繪製星圖的占星師,若是學藝不精,為附會和諧之理,誤將長圓畫作平圓,是否可能更大一些呢。故而我猜,大約是今人錯了。”
其實,古今占星師早發現了“日行遲疾”的現象,也多記於曆法書上傳世。
日行遲疾,即是說太陽的執行看起來是時快時慢的。隻是世人一直認為這是以赤道量度黃道的緣故,並不認為太陽真的是非勻速執行的。
大玄仙朝第一任太史令曾言“日行非有進退,以赤道量度黃道而使之然也。本二十八宿相去度數以赤道為距耳,故於黃道亦有進退也”,以釋此象。1
如今來看,倒未必沒有另一種可能了,用形如長圓的黃道規解釋日行,或許真的會更準確也說不定。
隻是其中緣由說起來頗為複雜,都梁香也就不說出來讓蕭遙頭疼了,她猜“是今人錯了”,說出來的理由隻占三分,“日行遲疾”的原因則占了七分。
都梁香繼續沉入神念觀想星圖,她閉目內觀,泥丸宮中立時出現了石壁上的星圖,那平鋪在下的星圖在石壁上先人注入過的神唸的引導下,寸寸生長,還原出了天球本來的麵目。
群星散佈於天球之上,恒常不動,唯一顆飛星在天球之內斜飛而過,來時疾,去時遲。
飛星的行跡忽然光芒四溢,在天球之表上射出了一道飽滿的圓形光跡。
其影射於地,便成了都梁香在星圖上所見的黃道規模樣。
她的神念遊弋於泥丸宮所化的這片太虛之中,向著飛星飄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她似乎來到了天球的正中。
而她的身軀卻仍未停止旋轉,遙遠的九天之外,那顆飛星倏然不動,都梁香似有所感。
她的泥丸宮邊界在向著無垠的虛空延伸而開,這種神魂力量得到了增強的表現,都梁香曾在夜觀星象時獲得過一次這樣的體驗,因而很熟悉這種感覺。
還未等她好好體悟一番這等玄妙之感,她的神念忽然如水流一般,被一股冥冥之力引導著,全部向著天球正中注入而去。
她看到了無儘雲海,萬裡滄溟,越來越近的土色,她似乎在向著大地墜去,渺小若塵埃的群山逐漸變得清晰,最後,她看到了正在打坐觀想的自己。
都梁香心神一卸,從觀想的狀態中脫離出來,神念消耗一空,疲憊非常。
她看了看天時,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蕭遙,問:過去多久了?”
蕭遙疑惑道:“也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吧,怎麼了?”
“無事。”
觀想星圖之時,見滄海桑田,神念如曆數年之久,倒是讓她一時間失了對時間的感知。
感悟這星圖果然大有裨益,不愧是上古大能留下來的東西。
泥丸宮便似儲蓄神唸的水池,神魂力量大漲,泥丸宮也會隨之擴大,可以蓄養的神念和魂力也就越多,可這流水一旦用儘,還是需要吐納修養慢慢回複的。
都梁香不想浪費觀想星圖的時間,走到蕭玨身邊,從他身子底下抽走了幾顆棲魂鬆。
她想了想,還是將神魂浸入其中的恢複速度最快,便對蕭遙吩咐了一句:“我接下來的觀想會很重要,不能受到打擾,勞煩你讓其他人都不要靠近我三丈之內。”
蕭遙向她拍了拍胸脯,保證道:“你放心好了。”
都梁香將幾顆棲魂鬆擺在身前,裝作打坐修煉,實際則用起了神魂離體之術,鑽入了棲魂鬆之中。
三天之後,她的神念才全部恢複過來,神魂歸位,都梁香立刻又重新觀想起了下一幅星圖。
這些星圖上雖看似相似,實際上,千星所在的位置仍是有著微小的差彆。
從北鬥七星的鬥柄皆指向北方來看,石壁上記載的應該都是冬至日黃昏時的星圖,隻是觀測的年份不同。
【注釋】
1引自張衡《渾天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