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著不怎麼強硬,但話裡話外的埋怨之意還是掩飾不了的,李長策捅咕了他一下,“不是叫你少說話嗎?”
她瞄了眼都梁香的眼色。
都梁香豈會因他這一兩句牢騷之語就生氣,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哦,是嘛,那倒是挺可惜的。”
這毫不在意的態度——不管是對柳芳洲的埋怨,還是對柳蘭澤這個人,似乎都不甚在意。
反倒是給柳芳洲氣得不輕。
先前那句埋怨之語已是極限,畢竟人家身份擺在這裡,縱使人家脾氣好不跟他計較,那也是有限度的,他也不可能不識趣地再多說什麼,隻能兀自生著悶氣。
想著已遠去家鄉,拜入上玄仙宗的柳蘭澤,連音訊都變得難以獲悉起來,柳芳洲氣悶之餘,又不免擔心憂鬱不已,變得悶悶不樂起來。
施陵光一行人離去後,論道庭中漸漸座無虛席。
兩側廊下更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喧聲如沸。
待得接近大會開啟的時辰,庭外再度喧嚷起來。
隻因各家各派成名的大師、先生,去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的,再就是那年歲已長,又廣收弟子之人,更有諸多弟子隨行,陣容鼎盛,聲勢浩大。
隻除了道家之人,多是一人一牛而來,還算清簡。
天邊飛來機關木鳶,木鳶收翅,落下一眾皆穿黑色短褐,衣著簡樸的墨者。
隨著幾大顯學學派的名士紛紛於上席落座,庭間眾士子或正襟危坐、或引頸而望、或麵露期待,神態各異。
儒者肅容,道者清寂,墨者樸質,諸子氣象已悄然分明,雖未發一言,然席間劍拔弩張的氛圍,已充盈庭宇。
眾人座前各設一案,案前又設一架,架子上懸掛著一塊木牌。
落座之人紛紛提筆在那木牌上書下自己的身份和名字。
若無意發聲者,自然可以不用將姓名提於木牌之上。
施陵光是都梁香認識之人,她對她自然有幾分留意,便見她提筆揮毫,動作瀟灑,將木牌重新掛於案前架上之時,那木牌上已多了幾個大字:
楊朱,施陵光。
都梁香挑了挑眉,施陵光為人肆意曠達,會信奉道家的楊朱之學,她倒並不意外。
她見施陵光亮出名牌,便知其今日技癢,定是要說上幾句的,果然與她先前所料不差。
君不見那並無論辯之心的扶仙芝,則隻在案上鋪下畫紙,擺上畫具,並不顯露名牌。
都梁香耳邊聽得一清脆之聲,就見李長策隨手一擲,係著繩頭的木牌脫手而出,哐啷一聲掛上了架子。
她掛上了“兵家,李長策”的名牌。
一旁的柳芳洲亦掛上了木牌,他的牌子上則寫著——“鏡海舊民,柳芳洲”。
都梁香恍然大悟:“合著你們皆是有備而來啊?”
李長策笑道:“如此盛事,不參與一二,豈不可惜?不過就算我等掛上名牌,也不一定有我等一抒胸臆的機會,但總歸也是個態度。”
酈州刺史李清和酈州學宮的學宮令郜如決,也來到庭中。
忽聞鐘磬三響,清越悠揚,壓過了滿庭嘈雜。
成百上千道目光彙集到庭中。
學宮令是從四品下的官,郜如決著一身朱紅官袍,腰佩金帶,雖生得一副儒雅親和之貌,此時麵容卻尤為肅穆。
她目光平和地掃過滿庭世子與廊下黑壓壓的人群,清亮沉穩開口:
“諸位高賢,四方俊彥。”
她略一拱手,算是見禮。
“今日酈州學宮初啟,群賢畢至,實乃文教盛事。學宮之設,旨在明理、辯義、求道、弘化。”
“無論族屬,無論學派,凡有誌於學問、有思於天下之士,皆可在此,切磋琢磨,共探至理。”她語調平緩,神色誠摯,儼然一副相容並包的氣度。
“今日所論之題,‘大玄仙朝收附酈州,是義舉,抑或不義之舉’。”
郜如決微微停頓,讓這個早已為人所知的題目,再次沉入每個人的耳中。
“此題攸關征伐之本、興替之由,更牽連天道人心、邦國理法之辨。我仙朝聖君仁德布於四海,立學宮於此新附之地,並非欲強人同聲,阻塞言路。恰恰相反,正因茲事體大,牽涉深遠,尤需廓清迷霧,辨明真義,故開此論道之會,廣納雅言。”
“大玄雖以武止戈,廓清酈州亂局,然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其中是非曲直,功過得失,正需天下有識之士,不吝珠玉,各抒己見。真金不怕火煉,真理不畏辯爭。我仙朝既有此胸懷,亦自信所作所為,經得起天下公論、青史之筆的檢驗。”
說到這裡,場下隱隱可聞非仙朝中人的冷嗤之聲。
郜如決麵不改色,繼續道:
“酈州舊事,已成煙雲。然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日之論,非為糾纏舊怨,乃為厘清道義,歸正向化。”
場下不屑噓聲更甚。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民心如鏡,明察秋毫。是義還是不義,非一人一家之言可定,亦非一時一地之勢能掩。願諸位暢所欲言,以理服人。”
言罷,她微微頷首,執一鼓槌,在庭中一麵大鼓上重重一敲,“諸位,請!”
話音落下,庭間一片肅然。
這番開場白,乍聽之下,端方持正,無懈可擊,然而,細心之人卻能品咂出些許彆樣滋味。
將“滅酈州”稱為“廓清亂局”,已是定性,強調“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為仙朝的武力披上了道義的外衣,最後那“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民心如鏡”之語,更是意味深長——若仙朝不義,何談“天道常與善人”?
又是一番皮裡春秋之語。
學宮令看似言辭謙和,態度包容,說要廣納雅言,但又說“酈州舊事,已成煙雲”,便是隱含“酈州我朝收附就收附了,已是定局,絕不容更改”的意思,真實態度不可謂不強硬。
這場麵話叫常人聽來自然毫無問題,但今日在座之士,都是才高善辯之人,不至於連郜如決這番話背後真實的褒貶都聽不出來。
也不怪方纔有人連連冷笑噓聲了。
都梁香暗道,得虧她拒了學宮令的邀請,私下過來,不然這“明麵上全是相容並包,暗地裡全是立場”的開場白,就得是她來想她來說了。
要叫她羅織精巧這麼一番話,得費她多少功夫啊,還得是郜學宮令這種人精,說起這種話來,那叫一個信手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