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原是在聽濮陽刈說起今日論道大會都會來哪些人,都是何身份。
正聽得聚精會神,就聽一人高聲道:“美人?哪裡有美人?”
都梁香循聲望去,正對上那人張望的目光看過來。
那人先是目光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都梁香也微微訝異,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熟人。
施陵光大步走過來,笑容滿麵:“我道是哪個美人,原來是你這個美人,湘君,你竟也在這裡!既來了這論道大會,你當上坐啊!你可是酈州的……”
都梁香咳嗽兩聲,將她後麵的話打斷。
“不許再說了,我來看看熱鬨罷了,可不是來乾彆的,你彆給我說破了。”
她如今充任酈州安撫使,在這樣的場合,若是來了,確實應該同酈州學宮的學宮令、和前來觀摩大會的酈州刺史等人坐在一起,少不得還要致辭幾句,那就很麻煩了。
施陵光瞧見她身邊的濮陽刈,拱手一禮,算是打過招呼,既然湘君不想亮明身份,她也不好點明他帝子的身份。
她笑道:“湘君真的隻是來看看熱鬨?怎麼坐在了這論道席裡?不會屆時也打算辯上兩句吧?”
“這裡寬敞,我鑽個空子坐過來看熱鬨罷了,我才疏學淺,連功名都沒有,今日高才濟濟,哪有我說話的份兒,南明姐姐你就彆揶揄我了。”
都梁香將話題引向施陵光身上,“倒是姐姐你,怎麼也來了酈州?”
施陵光微微一笑,將她身邊那氣度沉靜清雅的青年男子引薦於她道:“這是我好友,畫師扶仙芝,善風俗、敘事等題材之畫,去歲剛在神都完成了《玉京春遊圖》,我二人聽聞酈州新附,特來采風——我來寫生山水,他來描摹民情,故而相伴同遊酈州。今日學宮論道,如此盛事,豈有不來之理,而他……”
施陵光戟指點了點扶仙芝,笑道,“又豈有不將今日盛會之情狀,一一畫下之理。”
都梁香聽過此人名聲,知道他是供職翰林院的畫待詔,便以官職相稱,見禮道:“原來是扶待詔,早聞扶待詔乃丹青聖手,筆法天成。去歲神都《玉京春遊圖》繪成,滿城爭睹,都說此畫不僅儘攬玉京春色、百態民情,更可見我大玄盛世之氣象,巷議不止,竟成一時雅尚,扶待詔真乃大才也。”
扶仙芝矜持地微微頷首:“謬讚了。”
施陵光笑道:“神都最近傳成一時雅尚,風頭更勁的,還當是引人爭相傳抄的《虞美人賦》啊,若論風靡盛傳之勢,《玉京春遊圖》我看還是差了一截。若是衛瑛肯把她有‘雲霞雕色’之妙的手稿拿出來給大家一觀,那《玉京春遊圖》更要被比到泥裡去了,畢竟盛世氣象,上街即可目見,而湘君天人之姿,可不得多見呢,啊?”
施陵光顯然和扶仙芝關係極好,這等有捧高踩低之嫌的話也是隨口說來,不怕他惱。
都梁香斜了她一眼。
施陵光大笑:“湘君,你看你,一提此事,你又惱。”
她又轉過頭對扶仙芝道:“仙芝,你且看我這妹妹,你可敢畫?”
扶仙芝細觀了都梁香幾息,搖頭歎道:“仙芝於人物之道上,隻善遺貌取神的減筆之技,畫市井之人百態還算得法,但肖像人物畫的細筆工筆重彩等技,非我所長,今見虞君,亦是負玉丹青。”
都梁香略蹙了蹙眉,虛心請教道:“不知待詔所說這‘負玉丹青’是何意?從前竟不曾聽聞。”
“你竟不知!”施陵光訝然而笑。
濮陽刈在神都之時,叫人收集探聽過湘君的許多事跡,倒是比她自己知道得還多些。
便出言道:“應是出自衛瑛那句‘每恨丹青技未工,徒負佳人玉貌空’之歎,所謂負玉丹青,便是取技藝無法與所繪所寫之物相稱之意,與‘詞不達意’、‘書不儘言’等相類。”
“還有這等事?”
施陵光撫掌笑道:“自然有了!唉呀,可惜那日不止衛瑛的賦名聲大噪,傳遍天下,宿愧的詩也有人傳抄,獨獨我的賦無人問津,知者寥寥,誰知我的賦沒傳出去便罷,衛瑛隨口一句對我的戲謔之語,倒是傳出去了。”
她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你可知,如今神都文士若寫文章,用典都用上了‘抱陵光之憾’,便是說你我之間的事了,多麼風雅,多麼有趣!”
“哼。”
“湘君啊湘君,我也算有助你揚名天下之功,你有什麼可不高興的,怎麼對我冷眉冷眼的。”
“誰要你替我揚名了?”都梁香下巴微抬道。
“湘君誌在才學功業,非以容色留名。恐世人隻知她容色傾世,而忽略其經世之誌……”濮陽刈說話時神情專注,眉宇間帶著慣常的沉靜,但此刻望向都梁香的眼神卻格外柔和,“湘君,我說得可對?”
都梁香不好意思地咳了聲。
心道,沒錯,就這樣宣傳她!
她捏了捏濮陽刈的指尖,亦是溫聲道:“知我者,茂修也。”
兩人相視而笑。
“唉呀。”
施陵光瞧著兩人這情意綿綿的氛圍,她眼睛不瞎,人也不傻,瞬間瞭然。
“我道湘君怎麼要隱瞞下身份來觀覽這論道大會,原來是要與知己相敘,自不好被俗務打攪。”
她惋惜一歎:“我本來還說就與湘君坐於此處,好好敘舊一番呢,如今看來,竟是我有些煞風景了,湘君,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都梁香揮手趕她:“快些走快些走。”
“就走了就走了……”施陵光哭笑不得,又揶揄道,“不過湘君不想那麼引人矚目,可不是隻隱藏身份就能了事的,你道雖這半天都沒生人來打攪你,但暗地裡留意著你的人多著呢,那些士子知道我好美人,遠遠地就指了你來給我看。”
施陵光出身高門,又以畫道揚名,還有功名在身,想往前坐,自是夠格的。
聽說她昔年在神都的鴻都學宮之中,也是參加過不少次論道大會的,雖不以辯才著稱,但論辯的本事未必就弱了,來這論道大會,可不見得隻是陪友人采風作畫。
見施陵光又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了,柳芳洲忽道:“方纔那人,可是出了畫聖的青湖施氏中人?”
“不錯。”
柳芳洲揚揚自得道:“她和她那友人繪不出使君十之一二的神韻來,那是他們畫技淺薄,我阿兄最善人物,若是他來畫你,定不會有那什麼‘負玉丹青’之歎。”
說到這裡,他似是想對都梁香展露出不滿來,可又有些不敢表現出來,神色彆扭又奇怪。
“可惜,有些人眼拙得很,白白讓他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