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在這冊府洞天之中待得也夠久了,這就拱了拱手,要告辭了。
濮陽刈才點了點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微微使力似要抬起的手臂終究是沒有動。
桌案上那原來空白的冊子上,現在已寫滿了清雅飄逸的字跡,脈絡分明,條分縷析,還不厭其煩地為每一個看上去再簡明不過的意理都附上了註解。
來不及細捋的內容,也寫上了“詳可參見某某算經某某本某某章節”的字樣。
一想起她宛若大夫開方子似的,一邊寫下這些字文一邊道“某某先生所作的注再深入淺出易於理解不過,想來比較適合你”,給他開了一堆書單,他就有些忍俊不禁。
他微微向上抿了抿唇角,拾起那人留下的手劄。
薄薄的冊子掂量起來竟有些沉甸甸的重量,許是浸滿了墨汁的緣故。
……應該問問她的名字的。
*
翰林院棋待詔這個官職官品算不得多高,不過才區區七品而已,隻因孫待詔頗受太子喜愛,便在皇城腳下,也得了一座太子賞賜下來的宅邸。
上一屆十年一度的國手賽,孫待詔是真真切切奪了冠,贏下了“國手”這一頭銜的。
棋力在坐照之品中也屬中上之流,前幾年和王梁還互有勝負,又經常陪侍太子和朝中貴介下指導棋,在教授他人棋藝一道上也算頗有心得,確實是一個教授都梁香棋藝的好人選。
孫待詔修行上的天資不高,修為止於金丹後期多年無所寸進,這會兒已現出老態來,麵貌看著與步入中年的凡人無異。
都梁香登門孫府,拜見了這位國手。
“太子殿下已與我說了你的事,且隨我來吧。”
孫待詔領著她,在孫宅中一處陽光正好的小亭子裡落座,那亭中早已擺好了一副棋具。
她中規中矩地開局,隻為了試試都梁香的水準,見都梁香選擇了星位開局,就打算下出一個還算簡單的雙槍定式,來看都梁香的應對。
按照定式下都是為了達成黑白雙方二分,誰也不虧,誰也不占便宜的局麵,不按定式下,除非天生棋感無與倫比,或是私下裡研究出了旁人不知道的絕妙應對之法,不然都會在棋局上遭受嚴厲的懲罰。
畢竟定式的走法,都是前人研究過千百遍的了。
都梁香在按照定式下法中本該尖三三的一步,選擇了尖頂。
孫待詔忽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願意下簡明的下法啊……
她又試探了幾手,發現這小姑孃的基礎還算紮實,完全不像是新手。
“你真的隻學了一個月棋?”
都梁香也沒正麵回答,隻麵不改色道:“都是領我入門的棋藝老師教得細致。”
“哦,是誰啊,我認識嗎?”
“就是今年定品賽的魁首,名喚薛庭梧的那個。”
“他啊……”
孫待詔當然聽說過薛庭梧的名字。
她本以為,若無意外,今年玉京棋院定品賽的魁首會是她家孫行義呢。
沒料到橫空出世了一個薛庭梧,年紀輕輕就有具體之品的棋力,不可小覷。
不過既是浩然宗明覺先生的弟子,那倒也不奇怪了,明覺先生也是有坐照之品的大棋士了,多年以前,他們二人,還曾對弈過一局。
“明覺先生倒是好運氣,竟收下了這麼有天資的一個徒弟。”
孫待詔眼光奇高,收弟子都是寧缺毋濫,不過真正有天賦的弟子向來可遇而不可求,是以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座下空虛。
隻教了自家那一個,原也有幾分滿意,誰知定品賽又被人生生比了下去,這時孫待詔再去看自己那個兒子,又覺得天資平平,愚鈍不堪了。
怎麼她就沒有明覺先生那般好的運氣。
孫待詔慨歎一句,收迴心緒,本是平常心地下著,越下越忍不住嘖嘖稱奇起來。
“誒?”
她不住摩挲著棋子,這是她思考時下意識的習慣動作,脊背也挺直了起來,一直笑眯眯的臉上多了幾分認真之色。
“有意思,有意思。”
孫待詔這時再看都梁香也沒什麼試探的意思了,中盤對殺火力全開,兩人竟也下得有來有回。
雖然最後還是以都梁香輸掉此局告終,但孫待詔看她的目光已變得驚奇起來。
“了不得,了不得啊!”孫待詔道,“想是學藝時日尚短,又缺乏正經老師指點的緣故,對棋理的理解還欠缺火候,下的無理手多了些,但棋感絕佳,妙手連連,隻需稍加打磨,便是寶玉一塊啊。”
都梁香隻笑笑,謙然道:“孫待詔過譽了。”
孫待詔一把抓住都梁香的手腕,目光炯炯。
“你可願拜我為師?”
方纔還悵然而歎自己收不到佳徒,誰知今日這好運氣就來了。
都梁香懵了懵,沒想到發生了這麼個插曲。
坐照之品的老師,隨便教她幾天還行,若叫她正式拜師,那她又不太看得上眼了。
拒絕當然是要拒絕的,隻用詞要委婉些,都梁香托辭說自己棋藝粗淺,配不上孫待詔雲雲。
“哪裡粗淺了,再說了,你跟著我習藝一段時日,不就不粗淺了嘛。”
孫待詔做了這麼多年的棋待詔,陪侍太子在側,一直很受恩寵,自然是個人精似的人物,哪能聽不出都梁香這分明不是在自謙,而是在委婉拒絕。
隻是她愛才心切,故作聽不懂罷了。
“拜師之事,乃人生大節,澤蘭恐不能自專,還是要稟明家中長輩,方可定奪。”
都梁香無奈,隻好先用一個“拖”字訣,把麻煩甩到姨母身上去,回去讓她想辦法回絕好了。
孫待詔幽幽一歎:“也罷,也罷。”
又道:“待我親自去同你姨母好好說說。”
雖已然知道都梁香拜師的意願並不強烈,但孫待詔終究是不願試也未試就輕易放棄,還是決定要再去走走虞晗的路子。
孫待詔打起精神,帶著都梁香細細地複盤了上一局棋,指出了幾處後者下的局麵並不是那麼滿意的地方。
又暗下決心,下一局定要使出全力,叫這個同她從前一樣眼高於頂的家夥,好好見識一下她的實力。
孰料反倒是都梁香讓孫待詔見識到了她的悟性和進步的速度,下到這裡,孫待詔心態已又有變化。
她哈哈大笑,主動點破:“好啊,好啊,難怪你瞧不上我。”
“你姨母說是縱著你胡鬨,才叫我來教你下棋,說什麼一月之後要定通幽之品,我也當是玩笑,以為你不過是一個既不懂棋,還不知天高地厚的輕狂之輩,沒想到,你竟真有要勝那齊世子之心。”
“你真的懂棋,而且你也知道自己的實力,你是有把握的,短短數月竟有如此神速的精進,難怪你瞧不上我,難怪你恃才矜己到了眼高於頂的地步,難怪難怪,好啊好啊,拜師一事,就當我未提過。”
“且同你下個幾日,我恐也沒什麼能教你的了,確實不夠格當你的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