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劍將兩人送至書聖合道碑前的另一座峰頭,平坦的峰頂上修建了觀景亭和眺望台,此時已有三三兩兩的學子聚集在此。
眺望台上碼上了整整齊齊的書案,都是學子們自己從須彌戒裡取出來的。
都梁香見著這一幕頗為熟悉,想當年她求學的時候,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她順手幫著薛庭梧整理了下文房四寶,正托腮想著她要不要將自己新得的那一方驪淵墨送出去,就聽見一道不懷好意的聲音。
“喲,這不薛守拙嗎?”
都梁香回首看了過去,見那人穿著太學生服製的青色圓領瀾衫,就知道這應是薛庭梧的同窗。
既取得了棋士身份,被人尊稱姓氏加棋品的叫法也是有的,不過守拙乃是最下一等的棋品,一般很少有人稱彆人這等棋品,再說這會兒又不是在棋院之中,彆說沒什麼稱棋品的必要,就是有,加上這人陰聲怪氣的語調,怎麼聽都是抱著來找茬的心思。
“你與這人有齟齬?”
薛庭梧隻瞥了一眼,就不做理會。
“不認識。”
那青衫學子頓時一怒,步步生風地走了過來,摺扇一點,指著薛庭梧便道:
“你上旬剛向學錄檢舉我言行失儀,害我打掃了一旬茅廁,你這時說不認識我?”
“哦,是你。”薛庭梧淡淡應了一聲,“要鬥法嗎?不鬥就走開。”
都梁香神色嫌棄地用羽扇掩了掩鼻子,往薛庭梧身後躲了躲,“誒呀,我說怎麼一股味兒呢,你快離遠些吧。”
這話更是把那青衫學子氣得不輕,可除了實在鐵石心腸的人,誰見了她那張臉都是發不起火的。
青衫學子抬臂嗅了嗅自己胳膊,動作做到一半,又覺得此舉實在像是坐實了他身上不潔一般,訕訕把胳膊放下。
隻他被下了麵子,雖不敢對都梁香發火,不陰不陽的話總要說幾句的。
“虞少君金枝玉葉之軀,和這等蒿萊之士廝混在一起,也不怕明珠蒙塵,汙了鳳仙虞氏之清望。”
都梁香不緊不慢道:“蒿萊雖微,猶抱冰霜之節,風摧不折其頸,雨打愈顯其青,縱無膏粱之養,亦得天真地秀之鐘靈,我虞氏清望,豈會因結交真士而損?”
“倒是你這豎子,衣冠楚楚,卻也難掩糞土之牆不可圬的敗絮之質,學錄罰你掃茅廁,那也是給你找家呢。”
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笑聲,虞氏少君久不現於人前,沒聽說其除了修行資質極高外有什麼彆的名聲,日前那《虞美人賦》一經問世,又有人在玉京棋院見過其麵目,方知從前崔固之言非虛,最近神都中亦人人皆知,虞氏少君有驚為天人之姿。
今日得見,倒是知曉了她憎愛分明,又言辭犀利刻薄,是個不好惹的性格。
“讓你這等汙濁之人離我三丈之內,才真是恐有汙我之嫌……”
都梁香輕搖羽扇,忽然問道:“你會禦劍嗎?”
那人臉上原是青白交加,驟聽此言,雖有些奇怪,還是狐疑答道:“自是會的。”
“那就太好了。”
她冷冷一笑,將一道兵煞之氣注入五火七禽扇中,揮手一扇,一陣狂風大作,便將那人猛地吹下了眺望台。
薛庭梧皺了皺眉,“湘君你……”
都梁香:“我早說了讓他離我遠點了,他還唧唧歪歪的說些難聽的話,我把他扇走有什麼不對。”
薛庭梧握住她的手,秀麗的眉眼間染上憂色,“我非是覺得湘君此舉有何不對,隻終究是因我之故,給湘君添了麻煩……你出言辱他,還動了手,恐於你名聲有瑕。”
都梁香本想說,這算什麼名聲有瑕,她隻是把人扇走了小小地羞辱一下,又沒有叫他遭受皮肉之苦,彆人知曉了此事也隻會道她心地良善,豈不聞彆的那些瑤台郎都是個什麼作風,她敢肯定,若是今天站在這裡的是衛琛,那人怕是要被整去半條命。
但這安慰人有安慰人的說法,增進感情有增進感情的說法嘛。
“那怎麼了,我情願的。”
薛庭梧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她,輕聲道:“……我不情願。”
這話一出,饒是身經百戰的都梁香都忍不住老臉一紅,心臟都有些承受不住起來。
不過她自不會被薛庭梧這點兒情誼拿捏住,雖說薛庭梧有真摯動人的情感,但她更有深通人性的手段啊。
“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太學院外和他鬥法,不管事出何因,也是要受學規懲罰的……我還不情願呢。”
“我自不會先動手,我有聖言尺在身,若他受聖言尺反傷,在學錄那裡也會判其咎由自取,而不會算我兩人互毆的。”
“那你也是要受傷的啊……我捨不得。”
薛庭梧一回首,就撞進了一雙滿是關切和心疼的眼裡,那如湖水一般粼粼的眸光中,似盛著能將人溺斃的溫柔。
他的雙目立時如被火灼了一般,遽然不敢再看。
他紅著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我以後,會跑遠一點,不叫他們傷到我的。”
都梁香掰過他的臉:“你老實說,在太學院裡是不是老有人欺負你。”
“不過是會說上些酸言酸語罷了,至於同我鬥法,那都是不敢的,我有聖言尺,他們都當我是個刺蝟似的,見我都繞道走呢。”
“若不是有心想傷你,又怎麼會畏懼聖言尺的反傷之能,看來你在太學院過得還真是水深火熱的。”都梁香摸出靈犀玉,“我有個好友在太學院做學正,等我跟她打個招呼,讓她好好照看照看你。”
學正和學錄都是由太學院內學業優異、品行端正的高年資學子擔任,肩負有執掌學規,考覈訓導,表率垂範之責。
學正主要負責學業訓導,學錄則負責監察風紀,都有管理和規範太學生言行的職責,也都有懲戒違紀者的權力。
說起來,薛庭梧師門來頭不小,師父是長洲浩然宗的長老明覺先生,此人雖非大玄仙朝中人,也不曾在大玄擔任過什麼官職,但因其是名聲響徹中陸的大儒,曾在玉京的明心書院任山長一職,也曾受邀前往鴻都學宮講學,在大玄仙朝中的聲望極高。
其門下弟子,更是有諸多都在大玄仙朝充任要職。
薛庭梧的師姐師兄們,在外有做到一州刺史之人,在京亦有官拜禦史中丞之人,雖四品的品階在瑤台世家眼裡,仍不夠看,但這官名沾上‘禦史’二字的,就沒有不叫人忌憚的。
彆管官品高低,哪個見到性子尤其耿介的禦史,不是惕息不已,生怕他們一個彈劾,自己仕途就不保了。
就是對於瑤台世家來說,這些悍不畏死的禦史們,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若不是如此,虞晗也不會隻派人暗中盯緊薛庭梧,且隻待真有小蘭需要用到他血的那一日再說,亦讓小蘭先與其交好,最好能哄得他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血為宜。
隻薛庭梧不是誇耀的性格,不然以他的來曆,也可以道上一句:
“太清道宗的宗主,是家師的朋友,大玄仙朝的仙弈台監正,是家師的故人,太學院的祭酒,是家師的下賓,禦史中丞,是家師的弟子。”
饒是知道薛庭梧可能來曆不凡,都梁香從虞晗那裡得知了這些調查結果後,還是忍不住吃驚了一下。
她可算知道那日在棋湖之境,用紫極命眼行‘望氣’之事,在薛庭梧身上望出來的結果是怎麼回事了。
也就是明覺先生門下,弟子大多清正耿介,行事低調,更不會以師門誇耀,才叫薛庭梧鮮少說出自己的來曆,日子過得苦哈哈的。
就說薛庭梧亦有師姐在太學院任五經博士,他遇上了事情也不曾想過向其求助,隻願依學規行事,上告學錄,而不旁生枝節。
這也才給了都梁香為他出頭的機會。
那日都梁香在驪淵台衛氏書宴上結交的宿愧,就在太學院任學正。
薛庭梧攔下都梁香在靈犀玉書字的手:“不必。”
“若有人言行無狀,欺辱於我,自有學正學錄依學規處置,湘君豈能托友人為我徇私?”
“誰要叫人給你徇私了,我隻是叫她幫我提醒一下你,若有人要傷你,你記得跑,彆杵在那裡不動捱打,你不跑叫她也替我攔一下,彆給你打壞了。”
那平白無故的流血,多浪費啊,不如喂到她嘴裡。
“那些傷我之人,已皆被罰去打掃茅房和關暇了,叫他們吃了教訓,方不敢惹我,此乃一勞永逸之舉。不然我每次都跑走,反倒叫他們以為我怕了他們,變著法地來找事,煩不勝煩。”1
“你的意思是你還挺聰明的唄。”都梁香笑吟吟道。
薛庭梧低下頭去。
他這會兒已摸清了湘君些許性情,隻要是不順著她說話時,她若誇人那就一定是在說反話。
“……我已說了我會改的。”
“好吧。”她在薛庭梧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獎勵你一下。”
“這是人前!”薛庭梧捂著臉,低聲惱道,“你、你矜持一些。”
都梁香纔不管那些,隻眨了眨眼睛,狡黠反問:“也就是說,人後你就可以同我授受相親了?”
“……我沒那麼說過。”
“薛庭梧,你有沒有發現,你的底線已是越來越低了,從前我若這樣對你,你還要罵我粗野呢……”都梁香同他咬耳朵,“你承認吧,你心裡早把聖人言都拋到腦後了,還在這裡同我假矜持。”
薛庭梧如今方知,什麼是“嗜慾所迷,利害所逐,一齊昏了”。2
他喟歎一聲,道:“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我不如顏子遠矣,不過‘其餘’之類……”3
“……我從不是什麼聖人。”
“不過亦是一有私慾的俗人罷了。”
“是湘君從前把我想得太好了。”
什麼“苦水熬出聖人芽”,什麼“猶抱冰霜之節”,都聽得他既耳熱歡欣,又惶恐不勝。
“至於湘君此時所言,我亦是認的……”
都梁香隻是想逗逗他,可不是想讓他這就反思自厭起來。
她急忙將人打斷:
“你真是笨!”
“明覺先生有言,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而今指與真頭麵,隻是良知更莫疑……”4
“我同你親近,難道就傷害了什麼旁人不成?又損了你的什麼良知不成?”
“什麼我把你想的太好了,你本來就是很好很好啊。”
“笨蛋。”
薛庭梧隻覺心上似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融融蜜意交織著些許酸澀的情緒,如浪潮般一**蕩開,幾乎要滿溢位來。
“湘君悟性不凡,倒是比我更適合做師尊的弟子。”
都梁香故作不知:“你師尊是什麼很了不得的人物嗎?”
“我師尊就是湘君口中的明覺先生……”他垂首低落道,“我學問不到家,倒是辱了師尊聲名。”
“你再這般妄自菲薄,我就要親你了哦。”
薛庭梧頓時血液上湧,麵緋如霞,他警惕地視了都梁香幾眼,見她隻是口中威脅,並沒有什麼動作,方纔細如蚊呐地羞道:“……等到人後的。”
又怕都梁香不答應他,還傳音喚了一聲“蘭蘭”。
都梁香微微抿了抿唇,努力壓平嘴角,又想偷笑了。
他還真以為那是什麼能叫她安分守己不要搗亂的法寶啊。
不過她樂得讓他繼續這麼誤會下去。
都梁香把手心朝他一攤。
“什麼?”
“把你的聖言尺給我。”
薛庭梧雖然不解,還是依言照做。
都梁香拿到了薛庭梧的聖言尺,又遞到了他的眼前。
其上金光灼灼,是浩然之氣充盈的表現。
“看到了嗎,聖人是不會因此怪罪你的。”
都梁香狡黠一笑,麵不改色地同他傳音道:“你信不信,就是我把你親到腿軟,這尺子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薛庭梧被都梁香這虎狼之言驚得差點沒跳起來,他羞惱地奪回了聖言尺,又剮了她幾眼,說話也不客氣起來:“湘君知我害羞,還屢屢輕戲於我,就為看我的笑話,你要是有一把聖言尺,隻怕黑得都要冒煙了。”
都梁香胳膊支在書案上,雙手捧著臉,不以為恥就罷了,反盯著被氣狠了的薛庭梧笑盈盈道:
“發脾氣的薛庭梧也很可愛,想親。”
薛庭梧捂著麵側過身去,胸膛起伏不定,隻自己生著悶氣。
……他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