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其實白日就想走了,隻是覺得在蕭鶴仙正焦頭爛額之際離開,未免太不講道義,遂等了一天,才同他提起這請辭一事。
“鶴仙,我明日便要回家了,特來同你告辭。”
蕭鶴仙一怔,麵上現出幾分意外來,顯然他從未想過這事兒,一時間竟有些措手不及。
他唇角不自在地抿了抿,很快又勾勒出一抹笑容來,溫聲道:“忘了同你說了,我想請梁香隨我回郯郡小住一段時間,這才一直未提要你送回家一事……”
都梁香打斷他:“我不想去,也不用你送我回家,岱郡和郯郡南轅北轍,並不順路,就不麻煩鶴仙了。再者說,火鍛城去岱郡的仙舟有的是,我也自有家仆來接。”
蕭鶴仙唇邊那抹本就極淡的笑容幾乎就快要維持不住,他半跪下來,牽起都梁香的手,凝著她的眼睛道:“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梁香同我生氣了?”
“沒有啊。”
他的聲音裡隱隱透出了幾分不悅,“那梁香這是什麼意思?”
都梁香覺得莫名其妙,“什麼什麼意思?”
“梁香既然不曾生我的氣,那為何要舍我而去?”
“什麼叫舍你而去?試煉結束了,我該回家了,你也該回家了啊。”
“那我們呢?我們兩情繾綣,正是如膠似漆之時,就要如那牛郎織女一般,分隔兩地,日日不得相見嗎?”
都梁香拍拍他的手,勸哄道:“我們還可以用傳訊符互遞書信啊。”
初時日日傳信,待過些時日就以修行事忙等藉口推脫,十日八日的纔回一次信,到後麵就說要閉關,數月一回,言辭再冷漠疏遠些,漸漸淡了情誼,就可以徹底把人甩脫了。
不過也就才認識了大半年而已,在秘境中還有數月不曾相見,這情誼能有多深厚?隻要來個一月兩月不見,這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也就是蕭家勢大,得罪不得,她纔要這般迂迴行事。
“這怎麼能行!”
“這怎麼不行了?”都梁香摸了摸他的臉,柔聲安撫,“日後你我都有空了就再敘嘛,人生在世,分彆纔是常態,有些時候就是和父親母親也沒法日日相見啊,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可是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蕭鶴仙眉宇一沉,眼神鋒銳如劍,咄咄相逼,“如何就沒有辦法了,你回家料也沒什麼事,不過看書修行,在哪裡不都一樣,為何不能同我歸家?”
都梁香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回家還要什麼理由,那是她家,她就是無事想回家還有錯了不成。
這是她本來要說的話,可到了這地步,她也沒什麼要教導彆人的心情。
何況她看蕭鶴仙也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隻不過故意同她裝傻罷了。
案頭的雁魚銅燈吐出一點青焰,幽光浸潤了她半邊的臉龐,燈影搖晃,明滅地照徹出了她麵上的冷意。
空氣壓抑到了近乎凝滯的地步。
蕭鶴仙避開了都梁香那彷彿總能洞悉一切的銳利視線,在這沉悶冷寂的氛圍裡差一點就要忍不住低頭認錯。
可這件事他絕不想讓步。
都梁香麵色和緩了些,她掐著蕭鶴仙的下巴,把他的臉轉了過來,溫言細語道:“我瞧著鶴仙也捨不得的緊,隻是大半年不見父親母親,我也很是想念他們,鶴仙要是沒什麼要緊事,不若去我家小住一段時間,也是一樣的。”
“你這也要同我爭?”他蹙了蹙眉,似乎不太樂意。
都梁香笑了聲,“我同你爭什麼了?我不過是給鶴仙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蕭鶴仙眨了眨眼睛,那柔情似蜜的語氣很難不讓他生出一種被寵溺得太過的錯覺。
他無聲地鬆了一口氣,眉頭也舒展開來,握著她的手用臉頰蹭了蹭。
“好,那我就先同你回家住一段時間,然後你再隨我回家去,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很久了。”
他心裡剛泛起幾絲蜜意,忍不住暢想起同梁香朝夕相對,品茶賞花,秉燭夜話的美好日子,手邊忽然一空。
都梁香抽回了手,冷道:“我不會去你家的。”
蕭鶴仙似被兜頭潑了盆涼水。
“為何?我不都已經讓步了嗎!”蕭鶴仙也被都梁香的態度激起了三分火氣。
“喲,讓步?好大的恩賞啊,要不要我再謝你一謝?”
蕭鶴仙霍然站了起來,猛一揮袖,壓抑著火氣,“你不用跟我在這不陰不陽的說話,你有什麼不滿,說出來便是。”
“蕭鶴仙,你是真蠢還是在跟我裝傻?”
都梁香不喜歡和彆人吵架,不代表她不會吵,既然他想聽真話,她就也把事兒挑明瞭說了。
“你們家人什麼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嗎?我放著在岱郡舒舒服服的日子不過,去你們家受氣?我腦子有病啊。”
“我們家人什麼德行了?再說了,你是我帶回去的人,誰敢給你氣受?”
“你那三叔公一直就瞧不上我,見著我哪一次有個好話了,不是罵,就是諷,我忍過一次兩次便罷,你還要我上趕著去你蕭家找罵啊?”
原來是這樣。
蕭鶴仙自以為找到了症結所在,麵上帶上了幾分歉疚之色,“若是因為這事,我代我三叔公向你道歉,他脾氣一直如此,待誰都是這樣的,不是針對你。我作為晚輩,也不好置喙他的行事,從前他對你冷言相對,確實是我做得不夠,沒有替梁香擋回去,是我錯了,梁香就再給我次機會吧。而且我家裡其他人性子都很好的,我保證,定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都梁香盯著他看了幾息,神情晦暗難明,忽地嗤笑出聲。
“好好好,他脾氣一直如此,你都知道,你父母不知道嗎?還派了他來我家,這又是何居心?”
都梁香沉著臉色,譏誚道:“你道你家人都是好性子,依我看,不過是一窩蛇蠍,陰毒得很!”
蕭鶴仙驚怒地看著她,滿眼的不可置信,眸中劃過一抹痛色。
他顫抖著唇:“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我家人的嗎?”
“哼。”都梁香輕蔑一笑,“我字字句句,哪句話說錯?”
“梁香亦因這些事一直記恨著我是不是?”他閉了眼,她說話這般毒辣,絲毫不顧及他的心情,叫他如何敢奢想著她沒有因此遷怒於他。
“那你又何苦同我親近?讓我可笑地以為我們情好日密、親密無間!”
都梁香不閃不避地直視著他愛恨交織的複雜目光,一字一句慢聲道:
“大抵是這些時日我給你的好臉色太多了,我看蕭公子竟是忘了,當初你是怎麼跪下來哭著求我憐惜你一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