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春暉熠熠,霞光落入浣春河中,為葙草堂的倒影染出了一片金紅色的暖暈。
河岸上柳樹的枝條輕颺,河邊逐水而生的白芷隨風搖曳,葉片上還綴著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少年的臉頰緊貼著微涼的地麵,鼻尖裡充盈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視線裡忽然闖入了一片素淨如雪的白,那上好的綢料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澤,裙裾的邊緣繡著淡雅的銀灰色忍冬紋,隨著白裙主人的步子,水波一樣漾開。
每月初二、十五、廿三日,葙草堂的白醫師都是必會來坐堂的。
今日是廿三日。
白醫師憐惜苦弱,診費低廉,還可賒欠,是她唯一的選擇。
她太痛了,真的太痛了,那種萬蟻噬心的痛楚,讓她都沒時間去傷懷她已永遠失去的那隻手。
張巨勝知道自己等的人來了,嘴唇蠕動了幾下,想要將人叫住,發出的聲音卻細如蚊呐。
她心中發狠,陡然爆發出一股氣力,一隻手探出去,扯住了裙裾的一角。
“白醫師,救救我……”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河床龜裂的泥塊,卻帶著重負卸下的微顫。
都梁香剛從春風城遠郊的黑市回來,花重金買下了一支畫陣靈筆。
春風城的黑市本來大多是賣一些來曆不明的藥材的,神農穀就是長洲最大的靈藥藥商,不僅自己的靈藥賣得價貴,凡是外來之人要在神農穀治下販藥,少不得也要交上一筆價格不菲的藥稅。
但通過黑市,這藥稅自然就可以省下。
不過連都梁香都知道這黑市的存在,神農穀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了。
春風城正經的坊市裡有神農穀的執事監管覈查各店售賣的藥材質量,被以次充好或哄騙著買了假藥也可找百草行會的人做主,黑市裡可沒有這等規矩。
要是自己沒有辨藥識藥的本事,被騙個狠的也是常事。
據都梁香所知,這春風城的黑市也是穀內某個長老開設的。
在黑市擺攤的攤主能天花亂墜把假藥賣出個什麼高價,黑市的主人也是要按比例抽成的。
春風城是大仙城,城內的陣師雖然不多,但中低階的陣師還是有些的,自然有售賣畫陣靈筆的陣具店。
但陣具店雖有,卻也隻有那麼幾家,半個月不見得賣出去一隻畫陣靈筆,都梁香既然要用陣法殺了那常文,那就不能在春風城內的陣具店買靈筆,那不是叫人一打聽就知道了。
春風城郊外的黑市,雖然交易數量最多的還是藥材交易,但彆的東西也都是有賣的。
諸如畫陣靈筆這種東西,殺人越貨搶的,墳裡刨的,想騙個不識貨的賣出高價的,因而要拿到黑市裡來賣的情況,都是有的。
反正都梁香不拘品階,就是隨便買隻上品的靈筆,也夠她殺常文的了。
這總不至於買不到。
都梁香買好畫陣靈筆,從黑市出來,用神識探查確認了一路都沒有人跟著自己後,脫下了能遮掩麵貌和修為的無相衣,拐去了春風城的葙草堂。
她慢步行來,遠遠地就感知到了有一坨東西躺在她的醫館門口。
還喘著氣,活的,聽上去狀況不太好。
裙裾被扯住一角,那人向她求救。
“你怎麼了?”
張巨勝相當艱難地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的手斷了,還被淋了萬朽枯……”
都梁香打斷她:“我隻看大方脈,不看金瘡腫。”
這時,都梁香也從她的音線認出了她。
那是一個經常在葙草堂附近兜售草藥的采藥郎,有時也會直接跑來葙草堂挨個尋問病人們可有需要的藥材,都梁香也不會攆人。
因為她的醫館裡也不賣藥,她隻負責開方劑,病人拿著方子自己願去哪裡買藥就去哪裡買,春風城裡最多的就是藥鋪。
開些貴價的藥材,尤其是隻有神農穀的藥田裡纔有種的靈藥,拿著寫了醫師名字的藥方去買藥,神農穀名下的百草行會,也會給醫師一定比例的回傭。
都梁香隻想儘快提升醫術,多看些病人,現在還不太在意那些浮財,故而有采藥郎來她醫館裡做些零散的小生意,她也默許了。
“我知道……”張巨勝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輕煙。
張巨勝自幼長在春風城,自然懂春風城的規矩。
凡是醫師開館坐堂,看哪一科的病症就需得通過哪一科的考試,經由百草行會認可方可行哪一科的醫。
“隻求白醫師給我開點兒能止住這剜心之痛的方劑便好,我真的太痛了……”
“隻是我身上已沒有什麼餘錢,可否先賒一些時日診費……”她冷嘶一聲,待臂上的痛意稍稍緩解一些,才抽著氣繼續道,“來日巨勝必連本帶利還清賒賬……結草銜環以報醫師大恩……”
說起來,都梁香對她有些印象,還是因為有幾次她聽到了這小姑娘,在用彈弓打鳥,一打一個準,眼力很好。
還因為她準許這小姑娘在葙草堂售藥之事,專門送她了個自己親手雕刻的神農氏炎帝塑像核雕,以表謝意。
據戟柳說,這核雕雕得極為精細靈巧,栩栩如生。
又可見此人手上功夫也是很不錯的。
都梁香有些意動。
她彎下腰,向張巨勝遞出了三根長針。
長針比毫針要大上些許,好操控些。
張巨勝不解其意,還是捏住了那三根長針。
都梁香屈指一彈,三十步開外隨風輕蕩的柳枝上,便有一片纖細的柳葉被紮斷葉柄,又被第二根長針穿心而過,釘在了樹上。
“你手上的三根長針,要是每根都能紮在那片柳葉上,我便幫你治你的手,一應治病所費,包括藥石在內,皆由我出,如何?”
張巨勝猛地一抬頭,目光鎖在都梁香平靜無波的麵上,心頭一震。
她訥訥不敢通道:“我、我這手,如何還能治?”
她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心道,興許是她誤會了也說不定,白醫師說的大概是,治她因萬朽枯毒蔓延深入腠理骨髓而產生的痛楚。
“自然是先解萬朽枯之毒,再行斷肢再生之事。”
“萬朽枯之毒可解?”張巨勝雙目驟然圓睜,驚道。
“可以一試。”
那不就是並沒有把握的意思?
張巨勝額上冷汗連珠滾落,“白醫師是想讓我做試藥人?”
“嗬,你覺得是嗎?”
張巨勝竭力忽視著臂上的痛意,強行讓神思清明些。
她思考起來,白醫師給了她三根銀針分明是要考校她,如果是要她做試藥人,又何必多此一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