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替她做事,都梁香也懶得再應付裴度。
她將人推開,“你走吧。”
“我不會動他。”裴度急切道。
“與我無關。”
“那你為何不應我,無論我如何做,你都不會怪我?”
都梁香擰了擰眉,麵上流露出了幾分迷茫之色:“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怪你……”
她又想到了轉圜的餘地。
她垂下臉,喃喃道:“我已經不想再管他的事了,我決心要好好治病的……”
都梁香淚流滿麵,似乎是在跟自己那段難以忘懷的感情告彆,才如此傷心欲絕。
“我不想再聽到他的任何事了,我已經決定放下了……都與我無關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底,轉身跑回了寢室,將門閂插上,擺明瞭一副不想再同裴度多言的態度。
演這麼好一齣戲,也怪累人的。
反正該做的她都做了,裴度要是改了想法,能把那常文殺了最好,要是他不殺,頂多她辛苦一點兒。
裴度沉默地望著都梁香提著裙裾跑走的背影,黑而沉的眸光明明滅滅。
既然青葙還看不清自己的心,那他就幫她試上一回。
反正他也確實咽不下這口氣。
要是青葙領他的情,他不是不可以放過常文,可既然青葙說了她不想再管常文的事,那他動一動他也未嘗不可。
直接把人殺了太過,若是青葙先前所說都是違心之言,這下因此惱了他也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不若就先砍常文一條胳膊,屆時他倒要看看,青葙可會心疼。
他抬頭望天,清夜沉沉,璧月澄照。
倒不是什麼適合動手的月黑殺人夜。
不過他若想動誰,也從來不管天黑不黑。
遠處群山在夜色下顯露出嶙峋猙獰的骨架,宛如巨獸的剪影,浸透了夜的冷峭和寒意。
夜風掠過山脊,帶來悠長而空洞的回響。
一聲淒厲的慘叫驚起老樹上的幾隻寒鴉。
血淋淋的一隻手掌被斬落在地。
少年眼前一片空白,待稍稍回過神,那種鑽心的痛感也沿著脊椎骨一起直抵她的腦中。
視線下移,少年被自己斷手上狂噴不止的紅泉刺激到目眥欲裂。
“張巨勝,那東西你交出來還是不交出來?”
少年緊咬著牙關,強忍著劇痛把衣衫的下擺叼進了嘴裡,開始撕扯起來。
此時她已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中隻剩一個念頭——壓住,必須儘快壓住上臂!
不然她就活不了了!
她牙關用力,左手悍然下拉,試圖將衣服撕扯成布條,斷肢每被帶動著晃動一下就激起一陣撕裂靈魂般的痛楚,眼淚混著汗水如山洪般泄下。
“這小子,還想自己止血呢?”
麵前之人獰笑一聲,抓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舉著一個裝著淡褐色液體的透明小瓶。
少年餘光瞥見那個瓶子,瞳孔驟然一縮,強撐著身體往後退去。
“不,不……”
“不想用?你可彆不識好歹,這水和過後的萬朽枯要價也不便宜,用在你身上那也是便宜你了。”
少年驚惶地搖起了頭。
那萬朽枯是五毒教所煉的至毒,灑在傷處,雖有止血之能,效果可以說是立竿見影,但毒入骨髓,也絕其生脈,此毒不除,任什麼靈丹妙藥都無法再讓傷處斷肢再生。
偏偏此毒無藥可解,是狠辣惡毒至極的傷人手段。
“再問你最後一遍,神農令,你到底是肯交還是不肯交?”
那是阿兄可以結嬰的唯一希望了。
阿兄壽數將儘,唯有結嬰方可綿延壽數,這神農令她絕不會交出去!
“呸!”
張巨勝慘白著一張臉,用儘僅剩的力氣往麵前的人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啊——”
萬朽枯倒在了她的斷肢處,發出滋滋的響聲,噴湧的鮮血霎時止住,隻餘濃濃的煙氣。
伍嶽睨視著趴在地上喘得像條狗的張巨勝,陰鷙冷笑:“再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還給你留了一隻手,是給你簽神農令的易主之契用的,三天後,你要是還沒想明白,剩下的一隻手也不用要了。”
張巨勝艱難地轉了轉眼珠。
就在離她不到三尺遠的地方,一隻蒼白、沾滿泥土的手,手指還維持著痙攣般的微曲,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棄灰,孤零零地躺在血泊裡。
“夫斷肢者,應速速用乾淨布條將其纏裹,貼上寒冰符,若沾汙穢,應以鹽水衝洗之,妥貼安置於匣中。如此再至醫館以針線縫之,服以黑玉斷續丹,則斷肢可活。否則,以黑玉斷續丹之能,亦無力迴天也。”
張巨勝的腦中浮現出了她從前給醫館送藥時,聽到的那番斷肢處理之法。
那時她記得認真,唯恐來日出了意外,明明有活路可走,卻因她學識淺薄而錯失了挽救自己的機會。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沒用了,都沒用了……
*
都沒用了。
劇烈的痛感如潮水般襲來,常文盯著自己滋滋冒著煙氣的傷處,接觸到毒液的皮肉,像被抽乾了水分的宣紙,飛速皺縮、硬化,顏色由鮮紅轉為一種死氣沉沉的深灰。
是萬朽枯!
裴度砍他一臂尚且不夠,還要絕了他斷肢再生的念想!
竟狠毒至此!
他麵色灰敗,油然而生出一股深沉的絕望。
麵前的裴度宛如修羅惡鬼,那張月貌花龐的陰柔麵容透著森森的鬼氣,冰寒徹骨。
顯然哪怕做到了這種程度,他似乎也並不滿意。
裴度提著劍,亮如霜雪的劍刃在常文的頸項前比劃了兩下。
常文嚇得抖如篩糠,“不要殺我,不是我,裴公子,真的不是我……我真的沒有診錯,是有人在害我,是有人在害我啊……”
裴度冷嗤一聲:“放心,我隻斷你一臂,至於你的命,我暫時還沒興趣取。”
裴度瞧著常文那一臉涕泗橫流討饒的樣子,一點兒沒覺得解氣。
青葙到底憑什麼能看上他啊。
但凡青葙眼睛不盲,都不至於喜歡上他這種廢物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