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那瑩白的臉上一下漫上了紅霞,似上了一層粉釉的白瓷般剔透動人,偏偏眼裡翻騰著令人遍體生寒的怒濤。
他下巴揚起,微惱地瞪視著都梁香,拽著她的手一下子緊了幾分力道,“你說要奸……”
說到一半,他回過味兒來,反而越發惱火,咬牙切齒道:“煎藥就說煎藥,省什麼字,懶不死你的嘴。”
見都梁香不理他,裴度的底線一降再降。
“煎藥也不行,端藥你總會了吧?”
都梁香撇了撇嘴。
“乾嘛要我端藥,我不喜歡端藥。”
裴度都氣笑了。
“我可是你們神農穀的貴客,我叫你服侍我,你就得服侍我,誰管你喜不喜歡,信不信我跟澤川打個招呼,他就得把你指派給我。”
都梁香哼了一聲,心道原來如此,多半是執事堂榜上有名的難纏小鬼。
大師兄方纔還叫她離那些人遠些,就算他去跟澤川打招呼,澤川也會回絕他的。
“那你去跟大師兄打招呼吧,我隻聽大師兄的話,他要是叫我給你看病我纔敢看,要不然我學藝不精,給你煎死了我可負不了責。”
裴度一把揪住了都梁香的嘴。
“你再給我說那兩個字試試看呢你?你故意的吧你!”
“放開!放開!”都梁香含糊地喊了兩聲,張口就要咬下去。
裴度眼疾手快地改揪為捏,掐住她的咬肌,叫她咬不了人。
都梁香的指尖倏然出現一把靈毫針,五指微動,就要布撒出去。
裴度一介金丹修士,還怕一個煉氣期的小小毫針?
他躲都懶得躲,任由那極細的靈毫針插到了他手上。
數道細微而精準的靈氣順著靈毫針打入到了他的穴位中去,他手上一麻,竟然就這麼鬆開了都梁香。
更多的靈針直直衝他飛來,裴度連忙撤了開來,閃身一躲,隨便施了一道法術就將都梁香的靈毫針全都蕩開了。
“好大的氣性,同你說幾句話罷了,就要傷人……”
裴度慢條斯理地拔掉了紮在手背各處的根根毫針,活動了下漸漸恢複知覺的手掌和指骨,陰沉地凝著都梁香,道:“不是說不會施針嘛?”
“紮壞容易,紮好難啊。”
裴度:“……”
這話倒也……不無有幾分道理。
“等著吧,明天你大師兄就會通知你去漱石居上值的。”
等著吧,等會兒你就會去大師兄那裡碰個釘子。
都梁香頭也不回地就走了,還衝衝這個莫名其妙的人擺了擺手。
“我等著哦。”
那天就聽戟柳說過執事堂榜上的幾個任務,有個尤為難纏的家夥,斷了一條手臂,需要召幾個醫師去做斷肢再生這段時間的看護任務。
偏偏這家夥性情乖戾,對醫師動輒打罵,沒個好言語就算了,還把他在家中的那副做派都搬到了神農穀來。
想挖誰的眼睛就挖誰的眼睛。
前頭還刺瞎了一個師兄的眼睛,要不是神農穀的長老救治及時,怕是那雙眼睛就真廢了。
這個混世魔頭一般的人物,調派給他的醫師換了一個又一個,誰都沒在他手裡落個好。
聽說那人還是鬼斧閣的大公子,鬼斧閣行事素來蠻橫霸道,他們家的公子若是一個沒照顧好妥帖,怕不是要拿負責的醫師問罪,家裡的長輩也定是要鬨事的。
據說他們家的小公子從前得了頭風,可憐那根基淺薄師門微末的老醫師,一個月沒將人治好就被鬼斧閣的人砍了腦袋。
戟柳辦事仔細又妥帖,自然把執事堂任務上沒寫的東西都打探了個全,回來就對她千叮嚀萬囑咐,執事堂的那些個任務,接哪個都好,可千萬彆去接姓裴的那個。
有些任務價錢給的高,那都是有原因的。
這靈石不是一般人能賺的。
神農穀上上下下都是醫修,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家世好勢力又大的病人了,家屬動不動就要以“要是治不好他我就叫你們陪葬”相脅,著實可惡!
要不是如此,澤川也不會敦促著穀內弟子多學些對敵之法。
醫術和修為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都梁香把戟柳的話暗暗記在心中,她本就決定對那個任務敬而遠之,何況她現在拿了澤川的錢袋子和玉牌,靈石也不缺了,更沒必要接什麼任務了。
就算是靈石買不到的東西,也可以用靈藥去換,高階靈藥在神農穀甚至整個靈界十四洲都是硬通貨。
雖然澤川沒有明說,但也用行動表達了一個態度就是,儘管百裡穀主並不怎麼重視她,她好歹也是百裡穀主收下的最後一個親傳弟子,哪怕資質平平沒有名聲,也不必和旁人一般爭爭搶搶苦心勞力,想要什麼修行資源伸手要就是了,師門是不會缺她的。
都梁香將手中的玉牌拋著玩兒,心道,還得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啊。
不過……
她總覺得,百裡穀主對待青葙的方式有些奇怪,重視又不重視,態度曖昧不清的。
既然知道青葙身懷藥心,為何又不好好培養她?
隻一昧放任自流,幾乎就沒手把手教導過她什麼醫術,全憑青葙聽著穀中長老們授課時的內容自學,對比其他的親傳弟子的待遇,百裡穀主對待青葙,甚至可以說到了冷待的地步。
知道青葙差點出了事,又急切起來,吩咐大弟子好好照看……
奇怪,真的奇怪。
從前都梁香自己來神農穀看診時,因為身上的病症奇特,旁人都瞧不出來,最後還是百裡穀主親自來看的,那時候從她自己的視角來看,這百裡穀主還是挺慈眉善目的一個老太太的,待病人又很親切友善,和澤川給人的感覺一樣。
可是在小白的記憶裡,百裡穀主對她,又大多是一番嚴肅疏離的模樣。
都梁香覺得自己推不出來這背後的緣由,大抵是因為還缺了什麼關鍵線索。
“靈官神異,藥心難得,妙用百端……”都梁香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妙用百端,百在……哪裡?
似乎小白對這藥心的認識,和她這普通人一樣,都隻知道,身懷藥心,能溝通百草,知其性,通其理,配伍方劑改良丹方是一把好手。
可藥心應當是醫道上的頂級天賦,若是藥心還有彆的用處,醫家中人,總不會隻知道這麼一點兒吧。
為何小白在神農穀這麼多年,耳濡目染,她都沒聽過這藥心還有什麼彆的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