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梧不緊不慢道:“敢問若置我於棋局之上,對手知我棋力,寧可不先去占地,也要設法吃子於我,我該當如何?
需知,若在棋局上被提子,這局棋就算贏了,這顆子也是一去不返,死得不能再死,屆時,我是當保命而舍棋形,還是當以大局為重,捨己為人呢?
再則,若我身殞,諸位又棋藝不佳,縱使我捨去一條命保住一時棋形,後麵的幾十手,諸位又當如何呢,能保證守住我留下的優勢嗎?”
鄭勇看著長著副膀大腰圓,燕頜虎須,一副武夫的模樣,卻也不是個蠢的,收了刀,撫掌笑道:“這好辦得很,我可以分辨出和你氣機相連的棋子,留著你最後一個下,要是百八十手過後,你都沒贏,那也怨不得人。”
薛庭梧神色淡淡,不再言語,既然鄭勇不上套,他暫時也無法。
隨著湖麵上餘下的陰陽並蒂蓮越來越少,新進入此境的人隻好各使手段,揭去彆人剩下的半邊並蒂蓮,開啟生死之戰的棋局。
一時間,有八百裡之遙的大湖上水花噴湧,棋局四現,不管是會棋的還是不會棋的,都進入了一場場兵不血刃的廝殺中。
都梁香的棋力並不算差,對手是個不通棋理之人,但又耍了些小聰明,學著她的棋,一步一步跟著她下模仿棋,被她用征子反製,輕輕鬆鬆拿下一盤,斬獲了二十五團太一元氣之精。
再說回薛庭梧這邊,他自稱棋力和那王梁有一戰之力,自然也被都梁香納入了需觀察的潛在對手一列。
鄭勇看向薛庭梧,問道:“下哪兒?”
“右下方,小目。”
鄭勇一頭霧水:“什麼小木?”
“六之七。”
“聽不懂。”
“……右數第四縱,下數第三橫。”
鄭勇白他一眼,“早這麼說不就行了嗎。”
都梁香笑了一聲。
遠眺著看了會兒他們那邊的棋局,“有意思。”
蕭鶴仙循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看了又看,沒看出什麼名堂,“那人不是誇下海口,說自己棋力隻是略在王梁之下嗎,我看棋局上,三十幾手下來,他領先的目數並不多啊。”
“他故意的。”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棋局結束,鄭勇方終究還是贏下了這局,所有做棋子的修士都得了一團太一元氣之精,唯有鄭勇,身周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蕭鶴仙數了數,這才明白過來,笑道:“居然隻教他贏了半目,確實有趣。”
隻勝了半目,那自然是一團太一元氣之精都沒有了。
鄭勇大怒,待眾人一從湖水上被送回小島中,他就抽刀大步向著薛庭梧踏去。
“你耍我!”
薛庭梧巋然不動,身邊卻自有人替他出手攔下怒發衝冠的鄭勇。
開玩笑,薛庭梧的棋力有目共睹,之後還要仰賴他活命,一眾之人豈能讓他出事。
他輕抬起眼皮,那張溫潤纖柔的麵孔此刻也現出三分鋒芒,澄澈犀利的眸子直直看進鄭勇的眼底。
“既然我多贏幾子,也沒有我的好處,那我又何必儘心。”
都梁香聞言扯了扯嘴角,這話說得更有意思了,把棋形控製在隻贏半目,可比單純想著去贏要費心多了,這人棋力確實不凡,需要小心纔是。
薛庭梧抿著唇角,他早知道鄭勇這種人不見棺材不落淚,是以方纔叫他去做棋子之時他也並未爭辯,隻能用這種辦法,叫鄭勇看看清楚形勢,現在的主動權到底在誰手裡。
他薛庭梧不願與人為難,可也不是什麼任人捏扁搓圓的柿子。
“下一局,你若還做對弈人,輸了,可就得拿你的命來抵了,我們身上所有人都有一團太一元氣之精,還輸得起,你呢,輸得起嗎?”
鄭勇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好不難看,想要發作,卻被人齊齊攔下。
其他一乾人等手中雖已拿了一團太一元氣之精,再輸一局也性命無虞,但在棋湖絕境這種地方,誰會嫌命多,誰又願意因鄭勇的緣故惹了薛庭梧不喜,叫他不出力白輸一局?
於是紛紛向薛庭梧表起忠心,做出承諾,他們這一島的人,誰取到了陰陽並蒂蓮,那也隻有留給他的道理,能者居之嘛。
如此又是一場捉對廝殺的混戰後,都梁香身上已攢下了四十二團太一元氣之精,新的一局棋來臨之時,他們五人又毫不意外地搶下了一朵新生出水的陰陽並蒂蓮。
都梁香忽然提議讓蕭鶴仙來做對弈人。
“趁著現在還能遇上棋力對比懸殊之人,能多勝些太一元氣之精,我們最好輪流來做對弈人,有足數的元氣傍身,如此,此後你們隻要一直做棋子,那便幾乎能立於不敗之地了。”
像都梁香現在,有四十二團氣,做棋手一局棋輸多少子都有可能,做棋子一局卻最多損失兩條“命”,被提子會掉一條,輸掉對局還會掉一條,這樣就算後麵的局全輸,她也能堅持二十多局,但以每輪對弈身死的人數去看,幾乎不會到還要弈二十多局的局麵。
如果隻追求活命,無意於此地的傳承,放棄再做對弈人,都梁香已經是百分之百能從此境活著出去了。
但是顯然,都梁香並不滿足於此,既有了觸控一境傳承的機會,她必是要爭上一爭的。
隻是十方絕境內危機四伏,獨木難支,為了後麵時日的曆練考慮,她也必須想辦法先保下自己的同伴。
是以,隻能先暫時讓出這棋手之位。
都梁香的考慮和策略正確得不能再能正確,其他幾人自然沒有什麼反對意見。
如此眾人按照都梁香指導的下法又贏下兩局,蕭鶴仙和蕭含光分彆得了十四和十七團太一元氣之精。
新一局的對手旁觀過都梁香幾局棋,知曉自己縱是僥幸走到現在,也絕不是都梁香的對手。
若不是西有王梁,他們這方島上的人不敢去碰那邊新生的陰陽並蒂蓮,又慢人一手,左右兩邊兒的陰陽並蒂蓮都被人早早削去,隻剩下都梁香這邊兒還剩半株,不取也是個死字,他是萬萬不想和都梁香這波人對上的。
他隻有小巧之品,不過纔是棋道第六品,如何能跟都梁香一戰啊。
此時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宛如天籟般解救了他。
“我代你與她下,如何?”